TaleHush 放肆小說他替我說了謊
他替我說了謊・第 2

停車場的舊傷

正文

天亮之前她換了三次衣服,最後還是穿回原本那件深藍色針織衫。鏡子裡的自己看起來像沒睡過,眼下的青灰比昨晚更明顯。她把周靜川的手機和感應卡用毛巾裹住,塞進剪接桌最底層的抽屜。出門前她刪掉外送平臺的通知,連同那張九點十七分的截圖一起。

分局在板橋,她搭捷運到新埔站再走過去。楊若彤的座位在偵查隊最裡面,桌面上除了卷宗還有一個不鏽鋼保溫杯,杯身貼著一張褪色的卡通貼紙。楊若彤請她坐下,打開筆錄系統,遊標在空白欄位裡閃。

「上週四晚上,我再確認一次。」楊若彤說,「妳說妳在家。」

「對。」

「有沒有人按過妳家門鈴?管理室有沒有代收東西?」

「管理室有代收一次外送。時間是九點多,我下樓拿。其他沒有。」

楊若彤點頭,手指在鍵盤上敲了幾下。她從資料夾裡抽出一張截圖,是停車場監視器的畫面,畫質不算好,但能辨識出林懷瑾站在一輛深色轎車旁,車窗搖下一半,裡面的人只露出半張側臉。

「去年五月二十一日。妳在這邊跟陳亦舟說話,說了多久?」

「大概五分鐘。」

「妳當時說了什麼?」

林懷瑾盯著那張截圖。畫面裡她的右手指著車內,肩膀線條拉得很緊,像隨時會砸向車門。

「我問她為什麼要這樣。」她說,「我承認我口氣很差。我說了很多難聽的話,包括——」她停了一下,「包括叫她離開我先生,不然我會讓她難看。」

「有沒有提到錢?」

「有。我說要給她錢,叫她走。我當時很失控,但我沒有威脅要傷害她。我沒有殺她。」

楊若彤的表情沒有變化,把截圖收回資料夾。她接著問了幾個例行的問題:上週四的通聯紀錄、當天的行程、有沒有跟陳亦舟聯絡過。林懷瑾一一回答。筆錄結束前,楊若彤說了一句:「如果妳想到什麼,隨時打給我。」語氣公事公辦,聽不出任何傾向。

林懷瑾走出分局時,外頭飄著細雨。她在騎樓下站了一會兒,才打開手機傳訊息給林晏初。

她們約在永和一家豆漿店。下午兩點多,店裡只剩兩桌客人,一桌是剛下班的計程車司機,一桌是帶著課本的高中生。林晏初幫她點了溫豆漿跟一份燒餅夾蛋,自己則喝著冰紅茶。聽完筆錄的經過,林晏初把吸管插進杯蓋,停頓了幾秒。

「那個停車場的事,警察早就知道了。這不是新消息。」林晏初說,「問題是周靜川。他為什麼會知道警方要去找妳?」

「他說他會處理。」

「處理什麼?」林晏初放下杯子,語氣難得認真,「懷瑾,妳跟他交往半年。如果一個人在妳身邊半年,妳連他為什麼說謊都看不出來,那很可怕。」

「也許他有他的理由。」

「也許有。但理由不是拿來讓妳一個人扛的。」林晏初伸手覆上她的手背,掌心溫熱,「我不是要妳馬上分手。我是要妳去查。查清楚他到底是誰。」

林懷瑾低頭喝豆漿,舌頭被燙了一下,把杯子推遠。

離開豆漿店後,她決定回前夫的公司拿舊專案的素材。離婚時她帶走大部分私人物品,但有一顆裝著婚禮紀錄原始檔的外接硬碟還留在公司儲藏室。她需要那顆硬碟,裡面的素材說不定能證明她過去幾個月的作息,也能讓她暫時專注在剪輯上,不必一直想警方的事。

公司在大樓的七樓,電梯門打開時,她一眼就看見許允和站在走廊盡頭,手裡拿著一杯咖啡,正跟一個穿西裝的客戶說話。他看見她,點頭示意,把客戶送進會議室後走過來。

「懷瑾。」他的語氣和平常一樣溫和,像他們之間從未發生過任何事,「好久不見。妳來拿東西?」

「硬碟。」

「我幫妳找。」他領她走進儲藏室,從架上抽出那顆銀色硬碟,順手用袖子擦了擦上面的灰塵。他沒有馬上遞給她,而是從外套內袋摸出一張名片,壓在硬碟上一起遞過來。「最近還好嗎?我聽說——」他停頓了一下,像是在斟酌用詞,「警方也找過我。問了一些關於妳的事。如果之後有需要,名片上這個律師處理過不少刑事案子,妳留著。」

「你說了什麼?」

「我說妳不是那種人。」許允和把硬碟和名片一併遞到她手上,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不過懷瑾,有件事我不知道該不該講。妳那位男朋友,周靜川,他背景不太單純。我一個朋友在媒體圈,說他以前做過一些調查相關的工作,跟警方有往來。」

「什麼意思?」

「意思是我不知道他接近妳的真正目的。」許允和微微傾身,聲音壓低,「妳剛離婚,心情不好,有人對妳好,妳很容易相信。但妳要小心。有些人看起來是來幫妳的,其實不是。」

林懷瑾把名片塞進外套口袋,硬碟握在手中,指尖在金屬外殼上收緊。許允和的話像一根針,扎進她已經開始懷疑的地方。她沒有回應,只說了一聲謝謝,轉身往電梯走。

經過茶水間時,她聽見裡面有人在講話。

「就是她啊,之前在公司樓下停車場罵那個女的。」

「聽說那個女的就是許允和的外遇對象,後來死了。」

「她以前不是也把一個同事逼到離職?」

「真的假的?」

林懷瑾的腳步沒有停下來。她走進電梯,按下關門鍵。電梯門合上的瞬間,茶水間的聲音被切斷。她靠著電梯壁,硬碟抱在胸前,胃裡一陣翻攪。到了一樓,她推開大門,在騎樓的柱子旁乾嘔。胃是空的,只嘔出一些酸水。她用手背抹了嘴角,站直身體,看見對街的便利商店玻璃映出自己彎腰的倒影。

她拿出手機,周靜川的對話框停在昨晚那則「我會處理」。她打了幾個字又刪掉,最後只留下一句:「你在哪?」

已讀。沒有回覆。

晚上十一點,她站在周靜川的公寓門口。她有鑰匙,是三個月前他給她的,說如果她加班太晚可以來這裡睡,不必回板橋。她很少用。鑰匙轉動時,門鎖發出很輕的喀嗒聲。

屋裡是暗的,只有廚房流理臺上方的感應燈亮著。空氣裡有淡淡的木質調擴香,混著他使用的刮鬍泡氣味。她沒有開大燈,只用手機螢幕的光照路。

她先看了鞋櫃。他的外出鞋不在,室內拖鞋整齊排在玄關。她走進客廳,茶几上有兩張發票和一串鑰匙。她拿起鑰匙串,上面掛著一個迷你手電筒,還有一把沒見過的鑰匙,鑰匙柄貼著一張白色標籤,上面寫著「B1」。

她轉向書桌。桌面很乾淨,一臺筆電合著,旁邊放著一疊帳單和一本筆記本。筆記本是深藍色硬殼,沒有圖案。她翻開第一頁。

第一頁到第六頁都是日期、時間和地點。每個條目後面跟著一兩句描述。

「週一 07:40 出捷運站,步行至咖啡店,停留 25 分。」

「週三 21:15 回家,管理室取包裹。」

「週五 12:30 與男性用餐,地點:公司對面簡餐店。」

再往後翻,出現陳亦舟的名字。

「陳亦舟 週二 14:00 出公司,往後巷倉庫,停留 40 分。」

「陳亦舟 週四 19:30 返回住處,未外出。」

「陳亦舟 週六 09:20 至郵局寄件,收件地址:許允和公司。」

林懷瑾的手指停在最後一行。她翻到最後一頁,夾層裡有一張照片。是她自己。照片從對街拍攝,她站在自家巷口等垃圾車,低頭看手機。照片下方用原子筆寫了四個字。

目標:林懷瑾。

日期比她第一次見到周靜川早了兩個月。

她把筆記本合上,手指冰涼,像剛從冷水裡撈出來。她在書桌前站了幾秒,仍握著它。深藍色封面壓在掌心,比剛才更沉。她走到客廳,從茶几上抽了兩張衛生紙,把筆記本封面上的指紋擦掉。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擦。

她坐在沙發上,盯著前方黑掉的電視螢幕。螢幕映出她模糊的輪廓,和背後書桌的方向。

她拿出手機,林晏初的對話框裡有一則新訊息:「查得怎樣?」

她沒有回。她站起來,把周靜川給她的那把鑰匙放在茶几上,旁邊壓著那本深藍色筆記本。她走出公寓,輕輕帶上門,沒有鎖。

走到樓下時,她回頭看了一眼七樓的窗戶。燈還是暗的。她拿出手機,從外套口袋裡翻出許允和在儲藏室遞給她的那張名片。名片上的律師事務所她在電視上看過,專長欄印著刑事辯護。她沒有撥名片上的號碼,而是打開許允和的聯絡資料,按下通話鍵。電話響了兩聲就接通。

「許允和,我是林懷瑾。」她說,「你上次說有律師可以幫我。我想問——」

她停頓了一秒,看著七樓那扇暗窗。

「我想問,如果我要告一個人偽證,需要什麼證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