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夫的影子
林懷瑾沒有告訴任何人。連林晏初都沒有說。
從周靜川公寓離開後,她站在騎樓下等紅燈,雨水從遮雨棚邊緣滴落,砸在她的鞋尖上。她開始回想交往這半年,周靜川出現在她生活中的每一個時間點。第一次見面是在公司樓下的咖啡店,他說他來拍婚禮紀錄,問她是不是也在這棟大樓上班。第二次是在她家附近的超商,他說他住附近,來買咖啡。第三次是林晏初的生日派對,他說是朋友的朋友帶他來的。
那些巧合多到令她反胃。
她必須先弄清楚一件事——許允和到底在打什麼算盤。那天在公司儲藏室,他提到周靜川背景不單純的時候,眼神裡有一種她熟悉的東西。那是他在婚姻裡每一次要她簽文件時的表情,溫和、從容、像在替你著想。她太晚才學會辨認。
隔天下午,她約許允和在公司附近的咖啡廳見面。那間咖啡廳在巷子裡,對面是公園,窗邊的位置可以看到一整排榕樹。她比約定時間早到十分鐘,選了靠牆的位子,背對門口。她把手機螢幕朝下放在桌上,錄音功能已經開啟。
許允和推門進來時,穿了一件淺灰色針織衫,頭髮梳得整齊,像剛從雜誌上走下來的模特兒。他看見她,露出一個恰到好處的笑容,在她對面坐下。
「妳氣色不太好。」他說,「要不要點杯熱的?」
「不用。」林懷瑾說,「你上次說的那個律師,我想問清楚收費。」
許允和從公事包裡拿出一張名片,推過桌面。名片上的名字她沒聽過,事務所在信義區,專長寫著刑事辯護與偽證案件。她拿起名片,在指尖轉了一圈。
「他處理過很多類似的案子。」許允和說,「不過懷瑾,有件事我還是要提醒妳。周靜川這個人,妳真的瞭解他嗎?」
「你為什麼這樣說?」
「我朋友在媒體圈,查了一下。」許允和端起水杯,喝了一口,動作不疾不徐,「周靜川以前跟陳亦舟走得很近。有人看過他們一起吃飯,不只一次。妳不覺得奇怪嗎?他接近妳,剛好又認識陳亦舟。」
林懷瑾的手指在名片邊緣停住。她沒有抬頭,但餘光看見許允和把杯子放回杯墊上,動作很輕,像怕驚動什麼。
「你是說他們有私情?」
「我沒這樣說。」許允和的語氣依然溫和,「我只是覺得,一個跟死者有往來的人,在妳最需要幫助的時候出現,又主動向警方說謊替妳做不在場證明——這不太正常。」
「你怎麼知道他向警方說謊?」
許允和頓了一下。很短,不到半秒。但林懷瑾看見了。他的手指在杯緣上收緊又放鬆。
「警方告訴我的。」他說,「他們問我,妳跟周靜川是什麼關係,又問我認不認識陳亦舟。他們提到周靜川的證詞,說要進一步查證。我聽得出來,他們不相信他。」
林懷瑾沒有接話。她想起楊若彤那天在分局的態度,冷淡但不帶敵意。如果警方真的懷疑周靜川的證詞,楊若彤不會那樣平靜地放她走。
「懷瑾。」許允和往前傾了一點,聲音壓低,「我知道我們離婚了,我沒有立場管妳的事。但我不希望妳被一個來路不明的人利用。如果妳需要,我可以幫妳查清楚他的底細。」
「你為什麼要幫我?」
許允和靠回椅背,嘴角微揚。「因為我們曾經是夫妻。我不會害妳。」
林懷瑾看著他,忽然注意到一件事。他的無名指上還戴著婚戒。那枚戒指引導她的視線,落在他的左手。這一年來她從未仔細看過他的手,此刻才發現戒痕很深,像戴了很多年從未取下。
「你沒拿下來。」她說。
許允和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沒有回答。他把手收回桌下,換了個話題:「律師的部分,妳考慮看看。需要的話我幫妳約時間。」
「好。」林懷瑾站起來,「我去一下洗手間。」
她走進洗手間,鎖上門,在狹窄的隔間裡掏出手機。錄音還在跑。她把手機貼在門板上,螢幕的光映在她臉上。外面傳來許允和的聲音,他在講電話。
「——對,她開始懷疑了。」他的聲音從門縫外滲進來,隔了一層木板,有點悶,但每個字都清楚。「你跟她說那些沒用,她不吃這套。要找別的方法。」
停頓了幾秒。
「把她弄回來上班,才方便控制。」
林懷瑾的手指在螢幕上收緊。她把錄音存檔,又點開錄音清單確認檔案還在,才推開門走出去。許允和已經掛了電話,正低頭看手機,見她回來便收起手機,對她笑了一下。
「考慮得怎樣?」
「我再想想。」她拿起桌上的名片,「謝謝你。」
她走出咖啡廳時,雨已經停了。陽光從雲層縫隙裡灑下來,路面積水映著天空的顏色。她站在騎樓下,把名片塞進外套口袋,然後看見周靜川。他站在對街的公園入口,穿著那件她認得的深藍色外套,手插在口袋裡,看著她。他顯然跟蹤她來的。
林懷瑾穿過馬路,走到他面前。他沒有閃避,也沒有先開口。
「你是不是也把我當成調查對象?」她問。
周靜川沉默。公園裡有小孩在玩鞦韆,鐵鏈發出規律的嘎吱聲。他看著她,眼神裡有一種她無法辨認的東西。
「一開始是。」他說。
林懷瑾等了一秒。兩秒。
「但後來不是。」他補上這句時,聲音比剛才低了一些。
「一開始是什麼意思?」林懷瑾的聲音很平,像在問一個剪輯上的技術問題,「你從什麼時候開始調查我?」
「從陳亦舟失蹤那天。」
「你跟她什麼關係?」
周靜川把手從口袋裡抽出來,掌心朝上,像要接住什麼。他張了張嘴,又閉上。最後他說:「妳跟我來。」
他帶她回自己的公寓。林懷瑾跟在後面,腳步比他慢半步。電梯裡兩個人都沒有說話,她看著樓層數字往上跳,七樓停下。他開門,她走進去。屋裡的擺設和她昨晚離開時一模一樣,茶几上那串鑰匙還在原位,旁邊壓著她留下的那把。
周靜川沒有看她留下的鑰匙。他走到書桌旁,蹲下來,從最底層的抽屜裡拿出一個鐵盒。鐵盒打開,裡面是一疊信封,每一封都用橡皮筋束著,橡皮筋已經鬆弛,有些斷了。他把整疊信放在桌上。
「這些是亦舟寄給我的。」他說,「從去年七月開始,一直到她出事前三天。」
林懷瑾拿起最上面那封。信紙是普通的A4白紙,手寫,字跡偏小,有些潦草。寄件地址欄寫著許允和公司的地址。她翻到最後一封,信封上收件人寫著「周先生」,沒有寫名字。郵戳上的日期,距警方所說的案發日只有三天。她抽出信紙,上面先是一行字,下方另寫著一組專案歸檔編號。
「如果我出事,去找林懷瑾,她簽過那些文件。」
林懷瑾把信紙翻到背面,空白。她又翻回正面,盯著那行字。墨水在句尾微微暈開,像寫的時候手在抖。
「你是她哥。」她說。不是問句。
周靜川點頭。「同母異父。我從母姓,她跟她父親姓陳。」
「你一開始接近我,是為了查她失蹤的事。」
「對。」
「你向警方說謊,說你跟我在一起,是為了——」
「爭取時間。」周靜川的聲音很輕,「我需要時間確認妳是不是也涉案。如果妳涉案,我不能讓妳跑掉。如果妳沒有——」
「如果沒有,你就繼續騙我。」
周靜川沒有回答。他看著桌上那疊信,手指按在鐵盒邊緣。「我本來打算查出真相就告訴妳。」
「查出什麼真相?」
「亦舟發現許允和掏空公司資產。她留了證據,寄了一份給我,另一份寄到公司。」周靜川停頓了一下,「她說她會去找妳。她說妳簽過一些文件,可能不知道自己在簽什麼。」
林懷瑾把信放回桌上,手指按著信封邊緣。她想起去年那些夜晚。許允和總是在她忙著剪片的時候走進書房,手裡拿著一疊紙,說「這是離婚財產分割的附件」或「這是公司會計要用的,簽個名就好」。她從來沒有細看。她信任他。
「我簽過什麼?」她問,但更像在問自己。
周靜川從鐵盒底部抽出一張照片。照片裡是陳亦舟,站在一間辦公室門口,手上拿著一個牛皮紙袋。照片背面寫著日期和地點:許允和公司後門,去年十一月。
「這是我拍的。」周靜川說,「那天她說要去公司拿一份文件。我守著後門等到晚上,沒見她出來,手機也打不通。隔天我去報案。後來她寄信報平安,說自己躲起來了,要我別找。信裡只談文件,不肯寫住處。我不知道她是怕許允和,還是連我也不信。直到這兩個星期,我才重新找到她的行蹤。」
林懷瑾看著那張照片。陳亦舟的臉很清楚,表情緊張,像在趕時間。她想起停車場那次對話,陳亦舟坐在車裡,她站在車外,說了很多難聽的話。她記得陳亦舟當時的表情,不是害怕,而是一種奇怪的疲憊,像早就預料到會被這樣對待。
「你為什麼不早說?」她問。
「因為我不確定妳是不是共犯。」周靜川直視她,「亦舟信裡說妳簽過文件。警察也在查妳。我承認我一開始把妳當成嫌疑人。但我跟妳交往之後——」
他停下來,像在找一個不會說錯的詞。
「我發現妳不知道那些文件是什麼。妳只是簽了。許允和利用妳。」
林懷瑾站起來,走到窗邊。窗外是臺北的夜景,遠處高架橋上的車燈連成一條緩慢流動的河。她把手機從口袋裡拿出來,螢幕亮起,林晏初的訊息還掛在最上面:「查得怎樣?」她沒有回。
「那些信我可以帶走嗎?」她問。
「可以。」周靜川把鐵盒推向她,「全部拿去。」
林懷瑾把信收進自己的包包,拉上拉鍊。她走到門口,手放在門把上,回頭看了他一眼。他站在書桌旁,沒有跟過來,也沒有攔她。他的表情像在等一個判決。
「我會去找那些文件。」她說,「如果我簽過什麼,我會找出來。」
「懷瑾——」
她沒有等他說完,推開門走出去。電梯裡她靠著牆壁,包包抱在胸前,裡面那疊信像一顆石頭,壓在她的肋骨上。
回到自己的公寓,她翻出離婚後一直沒有拆封的紙箱。箱子堆在儲藏室角落,上面積了一層薄灰。她用美工刀割開膠帶,裡面是舊帳單、過期的保單、幾本筆記本。她翻到最底層,找到一個牛皮紙袋,上面用許允和的字跡寫著「業務往來文件」。
她打開紙袋,抽出裡面的文件。第一頁是一份同意書,標題寫著「業務往來同意書」,下方欄位填著她的名字和身分證字號。她翻到第二頁,上面列著幾筆金額,每一筆都超過她經手過的任何單一專案預算。最後一頁的簽名欄,她的簽名清清楚楚,日期是去年八月。
她從來沒有看過這份文件。或者說,她看過,但當時許允和說「簽名就好」,她就簽了。
她用手機把每一頁拍下來,連同信封一起收好。正要關燈時,手機響了。螢幕顯示許允和。
她接起來。
「懷瑾。」他的聲音依然溫和,「我在想,妳要不要回公司上班?最近有個新專案,需要妳的剪輯。有些手續也需要妳補簽一下。」
林懷瑾站在燈光昏黃的儲藏室裡,手機貼在耳邊。她看著手裡那份同意書,上面的金額在腦子裡慢慢發酵。
「什麼手續?」她問。
「小事。」許允和說,「就是之前幾份文件的補充說明。妳方便的話,明天來公司一趟。」
她沒有回答。電話那頭安靜了幾秒。
「懷瑾?」
「我再看看。」她說,然後掛斷。
她坐在儲藏室的地板上,手機螢幕照亮四周的紙箱。她點開林晏初的對話框,打字:「許允和的公司,妳有沒有認識的人可以問?」
訊息送出後,她把手機放在膝蓋上。儲藏室的燈泡發出輕微的嗡嗡聲,光線昏黃。她看著手裡那份同意書,忽然想起一件事——陳亦舟最後那封信上寫著「她簽過那些文件」。那些文件,指的應該就是這個。她翻到同意書的第二頁,在密密麻麻的條款下方,發現一行小字,備註欄裡寫著一組編號。她認得那個編號的格式——那是許允和公司內部專案的歸檔編號。
陳亦舟那句「她簽過那些文件」,此刻不再是無從查起的警告。這組歸檔編號讓她有了能追查的起點。
而她手上有這份文件。
她站起來,把同意書和信一起收進包包。手機在掌心震了一下,林晏初回覆了:「有,我表姊在會計事務所,處理過許允和公司的案子。她說——」訊息停在這裡,下一則還沒來。
林懷瑾握著手機,在儲藏室門口等著下一行字出現。燈泡又嗡了一聲,閃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