坦白與裂痕
門一開,周靜川站在那裡,手裡兩杯咖啡的杯緣還在冒煙。他說剛到分局交了照片,正式更正筆錄約在明早。他沒換衣服,襯衫領口有一圈汗漬。他把咖啡放在鞋櫃上,接過照片,翻到背面,又翻回正面。他的拇指壓在浮水印上,壓了很久。
「這是舊版的。」他說,聲音比平常低。「我妹去年六月進這家公司,沒待滿三個月就離職。她跟我說,那是一間婚禮影像公司,她在裡面做專案執行。」
「你早就知道她在許允和公司上班?」林懷瑾問。
「她剛入職時只說做婚禮影片,後來我才查出是許允和開的。」他把照片放在桌上,手指還按著。「我那時候在南部拍婚紗,她傳訊息跟我說找到正職,我替她高興。後來她離職,我問她為什麼,她說跟上頭不合。」
林懷瑾看著他。他額頭的汗已經乾了,留下一層薄薄的鹽痕。她想起那張卡片,陳亦舟寫的「對不起,我害你離家」。她一直沒問那句話是什麼意思。
「她害你離家,是什麼時候的事?」
周靜川的手指從照片上移開。他走到沙發邊坐下,身體往前傾,手肘撐在膝蓋上。他沒有立刻回答,盯著地板上一道舊刮痕看了很久。
「我媽在我七歲那年再婚,亦舟也是那年出生的。」他說,「我跟繼父一直處不好。十九歲那年,亦舟打電話說她騎單車刮壞了繼父的車門,叫我回去幫忙。繼父認定是我弄壞的,我媽也信了。我沒解釋,直接搬出去。她後來一直覺得是她害的。」
他停頓了一下,把咖啡杯拿起來,沒喝,又放下。
「後來我妹才跟我說,那天是她騎單車撞的,但她怕被罵,不敢承認。我那時候已經在外面租房子,不想回去,就沒再提。她一直覺得是她害我離開家。」
林懷瑾聽完,沒有接話。她走到對面坐下,看著桌上那張照片。陳亦舟的笑容停在紅色燈籠下,像一個沒有人回答的問題。
「她進許允和的公司,你完全不知道?」她問。
「剛入職時我不知道。去年十一月她失聯,我比對她留下的薪資單,才查到這裡。」周靜川說,「她當時已離職,卻還在追那些帳。」
林懷瑾想起許允和剛才在辦公室裡的語氣。他提到陳亦舟的時候,像在講一個不重要的前員工。但如果陳亦舟握有財務證據,她離職的原因就不會只是「跟上頭不合」。
「她在公司的時候,接觸得到帳務嗎?」林懷瑾問。
周靜川抬起頭看她。「妳是說——」
「許允和用我的名字簽文件,掏空公司的錢。」她說,「如果陳亦舟經手過那些專案,她可能看過同樣的文件。她離職之後,許允和還繼續用我的名字做這些事。那陳亦舟手上就有他掏空的證據。」
周靜川站起來,走到窗邊。他把窗簾拉開一條縫,往樓下看。巷口沒有車。
「所以許允和殺她,不是因為外遇。」他說,聲音很平,但握著窗簾的手捏得很緊。「是因為她手上有證據。」
林懷瑾沒有回答。她站起來,走到他身後。她想起停車場那天,她隔著車窗罵陳亦舟,說她搶別人的丈夫,說她不要臉。那時候她不知道這些。她只知道自己的婚姻被一個女人毀了。但毀掉婚姻的人,從頭到尾都是許允和。
「停車場那天,」她開口,聲音有點澀,「我罵她。我說了很難聽的話。她從頭到尾都沒有回嘴。」
周靜川轉過身看她。
「她那時候如果手上有證據,她可以拿出來,讓我閉嘴。」林懷瑾說,「但她沒有。她坐在車裡聽我罵完,沒有回嘴。」
「因為她不想把妳牽扯進來。」周靜川說。
「或者是她怕。」林懷瑾說,「她怕許允和知道她把證據的事告訴別人。」
她走回桌邊,拿起那張照片。陳亦舟站在紅色燈籠下,笑容乾淨,像一個什麼都不知道的人。但她其實什麼都知道。她知道許允和在做什麼,知道林懷瑾被當成人頭,知道這些事有一天會爆開。她只是來不及說。
「你之前交給我的信件,」林懷瑾說,「最後一封寫『如果我出事,去找林懷瑾,她簽過那些文件』。她那時候就已經知道我會被捲進來。」
周靜川點頭。「她寫那封信的時候,應該是發現許允和準備把責任推到妳身上。」
林懷瑾把照片翻過來,看著背面被撕痕截斷的鉛筆字。她想起皮箱裡那張撕碎又拼回的廟前合照。陳亦舟留著那張照片,留著那張卡片,留著所有跟哥哥有關的東西。她不是一個只會破壞別人婚姻的人。她是一個在最後關頭還想保護哥哥的人。
「我們需要找到她留下的證據。」林懷瑾說,「她寄出的那個包裹,收件地址是許允和公司。如果許允和收到,他可能已經銷毀了。但如果他沒收到——」
「郵局有掛號紀錄。」周靜川接話,「收件人簽名。如果許允和沒簽收,包裹會退回寄件人。寄件人地址是她租屋處。」
林懷瑾拿起手機,點開楊若彤的對話框。她把照片浮水印的事,還有陳亦舟曾在許允和公司任職的推測,一起打進去。打完之後,她加了一句:「陳亦舟可能寄出過一個包裹到許允和公司,裡面有證據副本。請查郵局掛號紀錄。」
訊息送出,她把手機放在桌上。
「楊若彤那邊會查。」她說,「我們現在能做的是——」
她話沒說完,手機震了。螢幕亮起來,是楊若彤的來電。她接起來,按了擴音。
「林懷瑾。」楊若彤的聲音從話筒裡傳出來,背景有一點迴音,像在辦公室。「妳剛才傳的照片,我看到了。這個浮水印是許允和公司二〇二一年之前的舊版,現在已經換了。另外,妳提的包裹,我們查了郵局紀錄,去年十一月有一筆掛號信寄到許允和公司,收件人簽收欄是空的,包裹被退回寄件人地址。」
「退回寄件人?」林懷瑾問。
「對。寄件人地址是陳亦舟的租屋處。但我們去查的時候,那個地址的租約已經到期,房東說東西都清掉了。」
林懷瑾看了周靜川一眼。他站在窗邊,手指按著窗臺,指節泛白。
「不過,」楊若彤繼續說,「我們從房東那裡拿到一張陳亦舟留下的緊急聯絡人資料。上面寫的名字是周靜川,電話是空號。但還有一個備註欄,寫了一組數字,看起來像郵政信箱號碼。我們正在查那個信箱的登記人。」
周靜川往前走了一步。「那是我的舊電話。」他說,「我換過號碼。信箱號碼——」
他停住,皺起眉頭。
「我妹以前跟我說過,她有一個郵政信箱,專門收重要文件。她說租屋處的警衛會拆信,她不想讓別人看到。」
楊若彤在電話那頭安靜了一秒。「周先生,你可以提供那個信箱的具體位置嗎?」
「我只有那組號碼。」周靜川說,「但郵政信箱的號碼有規則,前幾碼是地區代號。那組數字開頭是——」
他從口袋裡拿出手機,翻找照片。林懷瑾看著他滑動螢幕,停在某一張截圖上。那是陳亦舟的信件照片,其中一封的角落有一行手寫數字,跟楊若彤說的那組號碼一模一樣。
「開頭是臺北郵政的區域代碼。」周靜川對著電話說,「我現在傳給妳。」
他操作手機,把截圖傳出去。楊若彤那邊傳來鍵盤聲。
「收到。我會派人去查。」她說,「另外,林懷瑾,許允和的部分,我們明天會正式傳喚。妳今天先不要跟他接觸。」
「他今天下午可能就會來找我。」林懷瑾說。
「他知道妳拿走了正本文件?」
「他知道。而且他知道我拍了照。」
楊若彤沉默了一下。「妳現在住的地方安全嗎?」
林懷瑾看了一眼大門。門鍊還掛著,但那種薄薄的金屬,擋不住一個決心要進來的人。
「我會注意。」她說。
「有狀況立刻打給我。」楊若彤說,「不要自己處理。」
電話掛斷。林懷瑾把手機放下,看著周靜川。他已經把截圖傳完,手機還拿在手上。
「郵政信箱。」她說,「如果那個信箱還在,裡面可能有陳亦舟留下的副本。」
「我明天一早去查。」周靜川說。
「不。」林懷瑾搖頭。「楊若彤會處理。你現在的身分——你向警方更正偽證之後,楊若彤會重新調查你的部分。你不能再私下查。」
周靜川看著她,沒有反駁。他把手機收進口袋,走到沙發邊坐下來。他看起來很累,比今天早上在咖啡店外面等她的時候更累。
「妳要我現在去警局嗎?」他問。
「你先前說要更正偽證,是認真的?」
「是。」
林懷瑾看著他。他坐在那裡,兩隻手放在膝蓋上,像一個等著被審判的人。她想起他在筆記本上寫「目標:林懷瑾」,想起他第一次見面時假裝只是偶然遇上她,想起他為她做偽證的那個晚上。那些都是真的。但他後來交出的紀錄,陪她去找許允和,在咖啡店外面等一個小時,也都是真的。
「你去之前,」她說,「把你手上所有跟陳亦舟有關的資料,全部交給楊若彤。包括你私下調查許允和的那些照片。」
周靜川點頭。「我今晚整理。」
「還有,」林懷瑾從包包裡拿出那張同意書正本,放在桌上。「這個你幫我保管。」
周靜川看著那份文件,沒有伸手。「這是妳的證據。」
「我知道。」她說,「但許允和如果來找我,他會先搜我的包包。你拿著,如果我真的出事,你交給楊若彤。」
周靜川沉默了很久。然後他把同意書拿起來,對摺,收進自己外套的內袋。他站起來,走到門口,手放在門把上,沒有轉開。
「林懷瑾。」他說。
「嗯。」
「我妹那時候,」他背對著她,聲音很低,「她如果知道妳被許允和利用,她一定會想辦法告訴妳。她不是那種會讓別人替她背黑鍋的人。」
林懷瑾沒有回答。她看著他的背影,想起陳亦舟在停車場那天,隔著車窗看她。她罵她的時候,她沒有回嘴。她坐在車裡聽完,沒有回嘴。她現在知道,那不是心虛。那是陳亦舟在決定,要不要把證據拿出來。她選擇了不拿。因為她不想讓林懷瑾變成下一個被許允和對付的人。
周靜川打開門,走出去。門關上之前,他回頭看了她一眼,沒有說話。然後門關上了。
林懷瑾站在客廳裡,聽著他的腳步聲下樓。她走到窗邊,拉開窗簾一角。樓下路燈照著機車的座墊,周靜川跨上車,發動引擎,車燈亮起來。他騎出巷口,消失在轉角。
她放下窗簾,走回桌邊。桌上那張照片還在,陳亦舟的笑容停在紅色燈籠下。她把照片翻到背面,看著那行斷開的鉛筆字。然後她拿起手機,點開楊若彤的對話框,打了一行字:「許允和公司去年的專案歸檔編號,跟陳亦舟信件裡的編號一樣。我手上還有預算表和匯款紀錄的照片。明天周靜川會帶同意書正本去分局,我也會帶影本補充說明。」
訊息送出。她把手機放在桌上,走進浴室。鏡子裡的人眼睛很紅,嘴唇乾裂。她扭開水龍頭,用冷水洗了把臉。水順著下巴滴到洗手檯上,她看著鏡子裡的自己,看了很久。
走出浴室時,手機螢幕亮著。她以為是楊若彤回覆,拿起來看,是一則陌生號碼的簡訊。內容只有一行字:「妳今天拿走的東西,最好放回去。否則下一個被找到的人,不會是陳亦舟。」
她盯著那行字,手指在螢幕上停住。號碼沒有顯示名稱,但她知道是誰。她把簡訊截圖,轉傳給楊若彤。然後她走到門邊,確認門鍊掛好,又把門後的鐵栓推上。
她回到桌前,坐下來。桌上那杯咖啡已經涼了,她還是拿起來喝了一口。苦味從舌尖漫開,她沒有加糖。她看著窗外,路燈的光透過窗簾,在牆上投出一條一條的陰影。她想起許允和辦公室的牆上那枚釘子,想起他把婚戒拔掉的那隻手,想起他說「妳變了」時候的表情。
她沒有變。她只是不再相信他說的每一句話。
手機又震了。這次是楊若彤:「簡訊收到了。我們會追查號碼。妳今晚不要出門,我派人在妳家附近巡邏。」
林懷瑾回了一個字:「好。」
她把手機放下,走到臥室,把床頭的包包拿過來。裡面有同意書的副本、匯款紀錄的照片、陳亦舟的信件。她又從桌上取來那張兄妹合照。她把這些東西全部拿出來,攤在床上。她拿起那張合照,看著陳亦舟的笑容。然後她拿起同意書副本,翻到簽名頁。文件上那個簽名是偽造的。她在旁邊的白紙寫下自己的名字,並排比對不同的收筆。她看著這兩個簽名,忽然覺得,陳亦舟早就知道會有這一天。她留著那張照片,留著那些信,留著那組編號。她不是在等哥哥來找她。她是在等一個能看懂這些東西的人。
林懷瑾把照片和文件收進包包內層,拉上拉鍊。她躺下來,盯著天花板。窗外有機車經過的聲音,遠去。她閉上眼睛,但沒有睡著。她在等天亮。
天快亮的時候,她聽見樓下有人按門鈴。她坐起來,走到門邊,從貓眼往外看。走廊上沒有人。她低下頭,看見門縫下塞著一個白色信封。她蹲下來,把信封撿起來。信封上沒有郵票,只寫了三個字:林懷瑾。
她拆開信封。裡面是一張照片,從對街拍攝,她站在巷口等垃圾車,低頭看手機。照片下方用原子筆寫著一行字。
「妳以為只有周靜川在看著妳?」
她翻到照片背面。背面寫了一個地址,在社子島。沒有其他說明。
她拿起手機,打給楊若彤。電話響了一聲就接通。
「楊警官,」她說,「我收到一封信。裡面有一張我的照片,還有一個地址。在社子島。」
電話那頭傳來楊若彤翻動紙張的聲音。「地址給我。我現在派人過去。妳不要出門。」
林懷瑾把地址唸了一遍。掛斷電話之後,她坐在玄關的地板上,背靠著門。手裡那張照片被她捏得邊角捲起。她看著照片上的自己,那個等垃圾車的自己,忽然覺得很陌生。那是離婚後的她,一個人,什麼都不知道。但現在她知道了一些事。她知道許允和掏空公司,知道陳亦舟死前去過他的公司,知道周靜川是陳亦舟的哥哥。她還知道,許允和不會停手。
她站起來,把照片收進包包。她走進浴室,換上外出的衣服,把頭髮綁起來。她看著鏡子裡的自己,眼睛還是紅的,但手很穩。
她拿起手機,點開周靜川的對話框。她打了一行字:「許允和傳簡訊給我。我收到一張照片,背面有地址在社子島。楊若彤已經派人過去。」
訊息送出。她把手機收進口袋,走到門邊。她解開門鍊,拉開門。走廊上沒有人。電梯停在七樓。她走進去,按下樓層。
電梯往下,鏡面金屬裡,她的臉看起來很平靜。她不知道社子島那個地址有什麼,但她知道,許允和要她去看。她會去看。但不是一個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