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影片的鬼影
她沒有直接去社子島。她在樓下撥了楊若彤的電話,按她的叮囑先回工作室鎖門,翌日早上帶著信封去了分局。
板橋分局的偵查隊辦公室比她上次來的時候安靜,幾張桌子空著,只有靠窗那排電腦開著。楊若彤從茶水間走出來,手上端著一杯冒熱氣的紙杯,看到林懷瑾站在門口,點了一下頭,示意她坐到牆邊的椅子。
「照片我看了。」楊若彤坐下,把紙杯放在桌上,接過林懷瑾帶來的白色信封和照片,放進透明夾鏈袋。「背面這個地址,我們早上派人去過。」
林懷瑾把包包放在膝蓋上,沒有立刻接話。她等楊若彤繼續說。
「是一間鐵皮屋,門牌是社子島某段巷底。屋主說那間是租給人放東西的,不是住人。租約登記的名字不是許允和。」楊若彤把夾鏈袋放在桌上,往前推了一點。「但我們進去看了,裡面是空的。只有幾箱舊的婚禮週邊,喜帖、謝卡、場佈用的假花。還有一臺舊電腦,硬碟拔走了。」
「空的。」林懷瑾重複。
「對。看起來有人比我們早一步清過。」楊若彤看著她。「妳覺得許允和要妳去看什麼?」
林懷瑾低頭看著那個夾鏈袋。照片裡的她低頭看手機,站在巷口等垃圾車。那個姿勢她記得。那是離婚後第三個月,她每天下班回家,垃圾車來的時間是七點十分,她會提早五分鐘下樓,站在巷口等。那時候她還不知道許允和在財務上做了什麼。那時候她只是覺得自己離了婚,一個人住,一個人倒垃圾,日子很安靜。
「他要我知道他一直在看。」她說。「他要我怕。」
楊若彤把紙杯拿起來喝了一口,放下。「我們今天下午會傳喚許允和。妳昨晚傳的那些照片,同意書、匯款紀錄、預算表,我都收到了。加上林晏初表姊那邊的證詞,還有郵政信箱的追查——」
「信箱有進展嗎?」
「有。」楊若彤從桌上抽出一張紙,是一份列印出來的信箱租用資料。「陳亦舟那個信箱是用她自己的名字租的,租約到去年十二月。但去年十二月之後,有人續租了。」
林懷瑾抬起頭。
「續租人是許允和。」楊若彤說。「他去年十二月去郵局辦了續租,用同一個信箱號碼。我們今天早上申請搜索票,下午會去開那個信箱。」
林懷瑾把包包抓緊了一點。陳亦舟留下的證據,如果許允和續租了那個信箱,裡面的東西可能已經被他拿走。但也可能沒有。有些人續租只是為了不讓別人拿到,不代表他敢打開來看。
「他如果已經拿走了呢?」她問。
「那我們就從他拿走這條線去查。」楊若彤說。「妳今天不要跟他接觸。傳喚的部分我來處理。」
林懷瑾點頭。她站起來,把包包背好。走到門口時,她停下來,回頭看楊若彤。
「周靜川昨天說,他會把私下調查的資料交給妳。」
「他今天早上來過了。」楊若彤說。「交了一個隨身碟,裡面是他跟蹤許允和的照片和時間紀錄。還有一份筆錄更正申請書,他正式更正了當天晚上的偽證。我讓他回去了。」
林懷瑾站在門口,沒有動。楊若彤看著她,沒有多說什麼。她只是把紙杯拿起來,又喝了一口。
「他更正的時候,」林懷瑾問,「有說什麼嗎?」
「他說,他最初接近妳是為了查他妹妹的事,但他後來沒有辦法繼續用那個方式。」楊若彤把紙杯放下。「他說他知道妳不會原諒他,但他該做的還是要做。」
林懷瑾沒有回應。她推開門,走出偵查隊辦公室。走廊上有一排日光燈,其中一盞在閃,發出細微的電流聲。她沿著走廊走到電梯口,按下按鈕。電梯門打開的時候,她的手機震了。
是林晏初。
「懷瑾,我表姊說,她今天在事務所看到一份舊的請款單,是許允和公司去年八月送來的。上面有一筆『專案執行費』,金額跟妳那張同意書一樣。但請款單的簽核人是陳亦舟。」
林懷瑾站在電梯口,沒有走進去。電梯門在她面前關上,又打開。
「陳亦舟簽核的?」
「對。表姊說,那筆請款單後來被抽換過,簽核人改成另一個人。但她手上有影本,因為那時候她覺得奇怪,偷偷留了一份。」
林懷瑾握著手機,看著電梯門又關上。她想起陳亦舟在許允和公司只待了不到三個月。那三個月裡,她經手了那筆專案,簽了請款單,然後離職。離職之後,許允和把簽核人改掉,把錢轉進私人帳戶,用林懷瑾的名字當人頭。
陳亦舟知道。她從那個時候就知道。
「表姊可以把那份影本給我嗎?」林懷瑾問。
「她說可以。她今天下午會傳真到妳公司。」
「我沒有在公司。」
「那妳來找我。我在店裡。」
林懷瑾走出分局大門,站在騎樓下。外面的太陽很大,柏油路面上有一層薄薄的熱氣。她拿出手機叫車,等車的時候,她點開周靜川的對話框。最後一則訊息還是她昨天傳的那句「楊若彤已經派人過去」。他沒有回。
她把手機收起來,上了一輛計程車。她報了林晏初店裡的地址,然後靠在後座上,看著窗外。車子經過華江橋,河面上有幾艘小船,水光反射得很刺眼。她閉上眼睛,想起陳亦舟在許允和公司的那三個月。她不知道陳亦舟當時是什麼樣子。是像照片裡那樣,穿著套裝,拿著識別證,笑得很開心?還是像停車場那天,隔著車窗,面無表情地看著她?
計程車在婚紗店門口停下來。林懷瑾付了車錢,推開門。林晏初站在櫃檯後面,正在整理一疊喜帖樣本。看到她進來,她把喜帖放下,繞過櫃檯走過來。
「妳還好吧?」林晏初問。「妳的訊息聽起來很急。」
「表姊的傳真呢?」
林晏初從櫃檯下面拿出一張紙,已經印好了。林懷瑾接過來,是一份請款單影本。上面的日期是去年八月十二日,金額八百萬,專案名稱是許允和公司的一個標案。簽核欄有兩個名字,一個是陳亦舟,一個是許允和。陳亦舟的簽名在上面,許允和的在下面。但陳亦舟的簽名被一條斜線劃掉,旁邊用原子筆寫了另一個名字。
林懷瑾。
她看著那個被劃掉的簽名。陳亦舟簽了這份請款單。然後許允和把她的名字劃掉,換成林懷瑾。這份請款單就是那筆錢的來源。匯款紀錄、同意書、請款單,三份文件指向同一筆錢,同一個專案,同一個日期。
「表姊說,」林晏初在旁邊說,「這份請款單的正本後來被抽換,她留的是影本。如果警方需要,她可以作證。」
林懷瑾把請款單翻到背面。背面空白,但她注意到紙張右下角有一枚小小的浮水印,跟那張兄妹合照上的浮水印一模一樣。許允和公司的舊logo。
「陳亦舟那個時候就知道。」林懷瑾說。
「知道什麼?」
「她知道許允和在掏空公司的錢。她簽了請款單,然後許允和把她的名字換成我的。她離職,可能是因為她發現了,也可能是許允和要她走。」林懷瑾把請款單收進包包。「不管哪一種,她留下這份影本,就是要留證據。」
林晏初看著她,沒有說話。店裡的音響正在放一首英文老歌,聲音很小,像從很遠的地方傳過來。
「妳現在要去哪裡?」林晏初問。
「回公司。」林懷瑾說。「我要去舊檔案庫找一份東西。」
「什麼東西?」
「許允和簽核的支出單。如果請款單被抽換過,支出單應該還在。支出單上面有許允和自己的簽名,那是他自己的筆跡,他沒有辦法推給別人。」
林晏初點頭。「妳一個人去?」
「我找周靜川。」林懷瑾說。她拿出手機,點開周靜川的對話框。她打了一行字:「我要回公司舊檔案庫。你來不來?」
訊息送出後,她把手機放在櫃檯上。林晏初遞給她一杯水,她接過來喝了一口。水是溫的,喝下去的時候,喉嚨有點澀。
手機震了。周靜川回了一個字:「來。」
林懷瑾把水杯放下,站起來。她把包包背好,跟林晏初點了一下頭。「我晚點跟妳說結果。」
「妳小心。」林晏初說。
林懷瑾走出婚紗店,站在騎樓下等。五分鐘後,一輛機車從巷口轉進來,停在她面前。周靜川脫下安全帽,頭髮被壓得有點扁。他沒有多問,只是把另一頂安全帽遞給她。
「舊檔案庫在哪?」他問。
「公司大樓地下室。我以前在那裡整理過舊專案,知道備份鑰匙放在哪裡。」她跨上後座,扣好安全帽。「許允和今天下午被傳喚,他不會在公司。我們有一個小時。」
周靜川點頭,發動引擎。機車匯入車流,往臺北市區的方向騎。林懷瑾把包包抱在胸前,裡面的文件隔著帆布壓著她的肋骨。她想起那份請款單,想起陳亦舟被劃掉的簽名。陳亦舟簽了那份文件,然後許允和把她的名字換成林懷瑾。陳亦舟知道這件事,所以她離職,所以她留下影本,所以她最後寫信給哥哥,說「去找林懷瑾,她簽過那些文件」。
陳亦舟不是要哥哥來找她報仇。她是要哥哥來找她,告訴她真相。
機車停在一棟舊商業大樓前面。林懷瑾下車,抬頭看。七樓的窗戶暗著,許允和不在。她走進大樓,警衛不在櫃檯。她直接走到電梯後面的樓梯間,往下走一層,推開地下室的鐵門。
舊檔案庫裡有一股紙張和灰塵混合的味道。日光燈管閃了兩下才亮起來,照出一排一排的鐵櫃。她走到最裡面那排,蹲下來,拉開最下層的抽屜。抽屜裡是一疊疊的支出單,用橡皮筋綁著,按照年份分類。她翻到去年八月,抽出那一疊,一張一張翻。
第三張。
支出單上寫著專案名稱、金額、日期。金額跟同意書上的數字一樣。簽核欄有兩個名字,許允和、會計。許允和的簽名在左邊,筆畫很用力,最後一捺拖得很長。她把支出單抽出來,用手機拍照。拍完之後,她把支出單放回原位,抽屜推回去。
她站起來,轉身。周靜川站在鐵櫃旁邊,手上拿著另一張紙。他遞給她看,是一份專案歸檔清單,上面列了去年所有的專案編號。其中一個編號,就是陳亦舟信裡寫的那組數字。
「這個專案的歸檔人是陳亦舟。」周靜川說。「她離職之前,把這個專案的檔案歸檔了。所以檔案庫裡應該有她的簽名。」
林懷瑾看著那張清單。陳亦舟的簽名在歸檔人欄,日期是她離職前三天。她歸檔了這個專案,然後離職。許允和把請款單上的簽名換掉,但歸檔清單上的簽名沒有換。因為歸檔清單不會被送到會計那邊,不會被查。
「把這張也拍下來。」她說。
周靜川拿出手機拍照。拍完之後,他們把清單放回原位,走出檔案庫。鐵門關上,日光燈熄滅。他們走樓梯回到一樓,警衛還是不在。林懷瑾推開大樓玻璃門,外面的陽光讓她瞇起眼睛。
她站在騎樓下,拿出手機,把支出單和歸檔清單的照片傳給楊若彤。傳完之後,她打了一行字:「這是許允和自己簽核的支出單,金額跟同意書一致。歸檔清單上有陳亦舟的簽名,證明她經手過這個專案。」
訊息送出。她把手機收起來,看著對街。對街的咖啡店門口,有一輛深色轎車停在紅線上。車窗貼著隔熱紙,看不到裡面。但她知道那是誰的車。
周靜川也看到了。他往前走了一步,擋在她前面。
「他提早回來了。」林懷瑾說。
「楊若彤不是說今天下午傳喚他?」
「他可能收到通知,提早來了。」林懷瑾看著那輛車。「他在等我。」
車門打開。許允和從駕駛座下來,穿著一件深藍色襯衫,袖子捲到手肘。他繞過車頭,走到騎樓下,站在離他們幾步遠的地方。他看了周靜川一眼,然後把目光移到林懷瑾身上。
「懷瑾。」他的聲音還是很溫和。「我以為妳會來公司找我。」
「我來過了。」她說。「你不在。」
許允和笑了一下。那個笑容很淺,只牽動嘴角。「我剛從分局過來。他們問了我一些問題,關於那個專案。我說那些文件都是妳簽的,妳自願參與。」
林懷瑾看著他。她沒有回話。
「妳知道嗎,」許允和往前走了一步,周靜川立刻擋在她前面。「那些錢從妳的帳戶轉出去,簽名是妳的,專案名單上有妳的名字。警方要查,第一個查的就是妳。我頂多是管理不當,妳是直接經手人。」
「支出單上是你的簽名。」林懷瑾說。
許允和的表情變了一下。很細微,像水面被風吹過。他很快又恢復了那個溫和的笑容。
「什麼支出單?」
「去年八月,八百萬專案。簽核人是你。」林懷瑾從包包裡拿出手機,點開照片,把螢幕轉向他。「歸檔清單上還有陳亦舟的簽名。她經手過這個專案,你把她名字換成我的。你以為抽換請款單就沒有人知道,但歸檔清單沒有換。」
許允和看著手機螢幕。他的笑容還在,但眼睛裡的光變了。他往前一步,周靜川伸手擋住他。
「許允和。」周靜川說。他的聲音很低,像從喉嚨裡擠出來的。「我妹簽過那份請款單。你把她名字劃掉,換成林懷瑾。然後她死了。」
許允和看著周靜川,像在打量一個陌生人。他沒有回應那句話。他只是把目光移回林懷瑾身上,語氣還是很平。
「懷瑾,」他說,「妳有沒有想過,如果妳現在把這些東西交給警方,妳自己也跑不掉?那些錢轉進妳的帳戶,妳簽過同意書。妳要怎麼證明妳不知道?」
「我八月十二日在臺南。」林懷瑾說。「我媽搬家,我有高鐵票紀錄。林晏初的表姊可以作證那天她在那間會計事務所看到請款單,簽核人是陳亦舟。你的不在場證明,你自己留著用。」
許允和沉默了幾秒。他的嘴角動了一下,像要說什麼,又收回去。他把手插進口袋,轉身走回車邊。他拉開駕駛座車門,停了一下,回頭看她。
「妳變了。」他說。
「我沒有變。」林懷瑾說。「我只是不再相信你。」
許允和坐進車裡,關上車門。引擎發動,車子駛離紅線,匯入車流。林懷瑾看著車尾燈消失在轉角,才發現自己的手在抖。她把手指收緊,握成拳頭,指甲壓進掌心。
周靜川轉過身來看她。他沒有說話,只是站在那裡,等她把呼吸調勻。
「去分局。」她說。「現在。」
他們騎車到板橋分局,楊若彤已經在門口等。她接過林懷瑾的手機,看了照片,又問了幾句支出單的位置和歸檔清單的細節。林懷瑾一一回答。楊若彤聽完,把門推開,帶他們進去。
偵查隊辦公室裡多了一個人坐在角落的椅子上,是許允和。他的律師站在旁邊,正在翻一份文件。許允和看到林懷瑾走進來,沒有反應,只是把頭轉向另一邊。
楊若彤走到自己的位置上,把林懷瑾的手機接上電腦,開始列印照片。她一邊操作,一邊對旁邊的同事說:「把許先生請到隔壁,等律師到齊再開始。」
許允和站起來,跟著刑警走出去。經過林懷瑾身邊時,他沒有看她。門關上之後,楊若彤把列印出來的照片整理好,放進資料夾。
「支出單和歸檔清單,加上請款單影本,」楊若彤說,「三份文件足以證明那個專案的請款流程被動過手腳。歸檔清單上有陳亦舟的簽名,但她不是請款人,許允和才是。他把請款人換成妳,但歸檔紀錄沒有換。」
「所以他沒有辦法否認他經手過這筆錢。」林懷瑾說。
「對。」楊若彤把資料夾合上。「加上郵政信箱的部分,我們今天下午開箱了。」
林懷瑾抬起頭。
「裡面有東西。」楊若彤說。「一個牛皮紙袋,裡面是陳亦舟留下的文件副本。同意書、匯款紀錄、還有一份她寫的備忘錄。備忘錄上寫了她什麼時候發現許允和在做什麼,以及她為什麼離職。」
林懷瑾沒有說話。她看著楊若彤手上的資料夾,裡面夾著陳亦舟留下的證據副本。那些東西在郵政信箱裡放了快一年。許允和為什麼續租卻留下它們,她還不知道。她只能看見,紙袋現在在楊若彤手裡。
「那些文件,」林懷瑾問,「可以讓我看看嗎?」
楊若彤看了她一眼,把資料夾打開,抽出其中一張紙。那是陳亦舟的備忘錄,手寫的,字跡有點潦草。林懷瑾接過來,看到第一行寫著:
「我進公司第二個月發現帳目有問題。許允和用別人的名字簽文件,把錢轉出去。我簽過一份請款單,後來那筆錢不見了。我想離職,但他說如果我說出去,他會讓我在這個圈子待不下去。」
她往下讀。最後一段寫著:
「我對不起林懷瑾。那些文件上有她的名字,但她不知道。我想告訴她,可是我不知道怎麼開口。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希望有人能找到這些東西。」
林懷瑾把備忘錄看完,放在桌上。她的手指按著紙緣,沒有移開。
楊若彤把備忘錄收回資料夾。「許允和還在接受詢問,律師陪著他。這批財務文件和命案的關聯,要等後續鑑識一起釐清。」
林懷瑾點頭。她站起來,把包包背好。周靜川站在門口,等她。她走過去,經過他身邊,走出偵查隊辦公室。走廊上的日光燈還是在閃,那盞燈一直沒有修。
她走到電梯口,按下按鈕。電梯門打開,她走進去。周靜川跟進來,站在她旁邊。門關上,鏡面金屬映出兩個人的臉。她看著鏡子裡的自己,眼睛還是紅的,但手已經不抖了。
電梯往下。周靜川開口:「妳還好嗎?」
「還好。」她說。
電梯門打開,一樓大廳的日光燈比樓上亮。她走出去,推開分局大門。外面的太陽已經偏西,天空有一層薄薄的橘色。她站在騎樓下,看著馬路上的車流,忽然想起陳亦舟備忘錄裡的那句話:「我對不起林懷瑾。」
她不知道陳亦舟是在什麼時候寫下這句話的。是在停車場被她罵的那天?還是在離職之前?她只知道,陳亦舟留下了那些東西,然後她死了。她沒有等到有人找到那些東西。但現在,林懷瑾找到了。
她拿出手機,點開林晏初的對話框,打了一行字:「警方正在查許允和。陳亦舟留下的證據在郵政信箱裡。警方找到了。」
訊息送出。她把手機收進口袋,往前走了一步。周靜川跟在她後面,沒有並肩。她走到路口,停下來等紅燈。斑馬線對面的小綠人開始閃爍,旁邊的計數器跳著數字。
她看著那個數字,想起許允和剛才在騎樓下說的最後一句話:「妳變了。」她當時回答他:「我沒有變。我只是不再相信你。」
但她其實變了。她不再把每件事都交給別人解釋。她自己去檔案庫翻支出單,自己去比對簽名,自己去找出那些編號的意義。她不再是那個簽了文件卻不知道內容的人。
綠燈亮了。她走過斑馬線,到對街。周靜川跟在後面,保持兩步的距離。她走進捷運站,嗶卡進閘門,下樓等車。月臺上人不多,她站在黃線後面,看著軌道盡頭的黑。
列車進站,車門打開。她走進去,找了個位置坐下。周靜川坐在她對面,隔著一條走道。車門關上,列車啟動。窗外的燈光一盞一盞往後退,車廂裡很安靜。
她的手機震了。是楊若彤:「許允和的律師到了。我們正在偵訊。明天會移送地檢署。妳今天好好休息。」
她回了一個字:「好。」
列車駛過河面,窗外的燈光變成一片一片的水光。她靠著椅背,閉上眼睛。包包裡的手機又震了一下。她睜開眼,拿出來看。
是許允和的號碼。簡訊只有一行字:
「那些文件是妳親筆簽的,警方不會相信妳。」
她看著那行字,沒有刪掉。她把手機翻過去,螢幕朝下,放在膝蓋上。列車繼續往前,車廂裡的廣播說下一站是頂溪。她沒有抬頭。她只是坐著,等列車到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