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aleHush 放肆小說借身還香
借身還香・第 2

夢的肉身

正文

徐衍舟在我的香舖門口站了一整個下午,手裡捏著一張舊地圖,說他循夢找到嘉義,夢裡的妻子總在這些街道上等他。

我隔著玻璃櫃看他,手裡抓著一把檀香,不敢出去。阿水伯的話還黏在耳朵裡:借來的身軀。那晚牌位滲出的血字,我擦了三遍都擦不掉,最後用金紙覆上去,金紙立刻吸飽了血,變成暗褐色。

「念棠。」他喊我的名字,聲音不大,隔著玻璃卻像直接敲在耳膜上。

我記得他昨天在廟裡的樣子。阿水伯起乩,銅鈴搖得像急雨,忽然瞪大一雙濁白的眼,指著他:「這個人,是硯清借來的身軀!」廟埕炸開鍋,我手裡的香掉在地上,斷成三截。

現在他出現在我店門口,牛仔褲沾著風沙,鬢角被南部的太陽曬出鹽漬。地圖是阿里山區的,摺痕處都磨出毛邊。

「你到底想怎樣?」我推開門,風鈴響得像警告。

「我想搞清楚。」他把地圖收進口袋,動作很慢,像怕嚇到我:「一年前我在阿里山出車禍,昏迷兩個禮拜。醒來之後,我開始夢見一個女人。她的臉、她的聲音、她煮飯的背影,還有這條街——中正路四段,妳的香舖在廟口左邊第三間。我沒來過這裡,但夢裡的我天天都在這裡。」

我後退一步,背撞上門框。「夢,只是夢。」

「那妳告訴我,為什麼我連妳家臥室的窗簾顏色都知道?是墨綠色,窗簾桿左邊少一個環,拉到一半會卡住。」他直視我,眼眶微紅:「還有,妳後頸的胎記,下雨天會痛。這件事我夢見的時候,以為是幻覺,但昨天我碰到妳,妳的反應告訴我那不是幻覺。」

我的手不自覺按上後頸。梅雨季還沒到,胎記卻開始隱隱發燙。

「你調查過我。」我硬著頭皮說。

「我寧願是這樣。」他掏出皮夾,從夾層抽出一張對折的紙,攤開。是手繪的街道圖,線條抖得不像清醒的人畫的,墨跡還有幾處被水滴暈開。「這是我還在住院的時候,每天醒來就畫。醫生說是大腦在處理創傷,但他們沒辦法解釋,為什麼我畫出來的地方,Google Maps上真的有。」

地圖上標著一個小小的圈,寫著「香舖」。旁邊畫了一朵五瓣花,那是許硯清以前總愛畫的——他書房筆記本封底畫滿那種花,說是「記憶的形狀」。

我喉嚨發緊,轉身走進店裡,他跟著進來,風鈴又響。

「昨天那個乩童說的話,妳信嗎?」他站在香筒後面,影子被佛燈拉長。

「我不知道。」我背對他,整理根本不需要整理的線香。「阿水伯起乩的時候,經常說一些大家聽不懂的話。也許他搞錯了。」

「但他的話,讓妳跑回來看牌位。牌位有異常嗎?」

我手一顫,整把線香散在桌上。我沒有回答,但他似乎不需要答案。他繞到我側面,視線落在我的手指——昨晚沾過血的地方,指甲縫還殘留一絲暗紅,我刷了好久都刷不掉。

「對不起。」他說,語氣忽然變得很輕:「我不是故意要讓妳害怕。」

這時後門傳來腳步聲,婆婆端著一盆水走出來,看見徐衍舟,整盆水差點打翻。她臉色刷白,嘴唇抿成一條線,像看見什麼不潔之物。

「你又來了?」婆婆放下水盆,水花濺上地面。「我們這裡不歡迎你,請你離開。」

「媽——」

「妳閉嘴。」婆婆沒看我,死盯徐衍舟:「我兒子已經失蹤三年,不管是什麼理由,你不能消費一個死人。出去。」

徐衍舟沒有爭辯,只是看著婆婆,眼神有一種說不出的溫柔。他點點頭,轉身走出店門。風鈴最後一響,像嘆息。

婆婆等他走遠,立刻轉身回後屋,我聽見她開後門的聲音,然後是打火機的咔噠聲。我悄悄跟到後門,從門縫看見她蹲在院子角落,點燃一束黑色的香。那種香我沒見過,煙不是往上飄,而是像濃墨一樣往下沉,落在地上聚成一小堆。灰燼落地後沒有散開,而是自動縮成一個圓圈,圓心正對著後門——正對著我。

婆婆雙手合十,嘴裡喃喃念著什麼,我聽不清楚,只捕捉到幾個音節:「……契……還……」

我背脊發冷,悄悄退回店裡。

那天晚上,我把自己鎖在臥室,翻出丈夫的遺物。一個舊鐵盒,裡面放著他失蹤前用的手機SIM卡、幾張阿里山的風景明信片,還有一份發黃的報紙剪報。剪報日期是三年前,標題是「阿里山公路車禍 一男子重傷昏迷」。我當時沒注意過這則新聞,因為警方說硯清最後的手機訊號是在山區步道,跟公路不同地點。

今晚我仔細看內容,心跳幾乎停止——車禍發生日期,跟許硯清失蹤當天是同一天,都在三年前的十月十七日。報導說傷者送醫時昏迷指數三分,身分不明,靠維生系統撐了兩週才甦醒。而警方接獲硯清失蹤報案是在他離家後的第四天,當時車禍傷者仍在昏迷,因為缺乏證件且通報系統未即時串聯,兩案並未被聯結。剪報末端還補登了一則後續:傷者清醒後自稱徐衍舟,家屬已從臺北趕抵醫院。

是同一天。同一個山區。

我把剪報捏在掌心,紙張邊緣刺進指甲縫,刺得昨晚的傷口又開始流血。

午夜十二點,我打給徐衍舟。他接得很快,背景很安靜,可能也在失眠。

「你車禍的時候,在哪裡?」我劈頭就問。

「阿里山公路七十公里處。」他停頓一下,說:「為什麼問這個?」

「你的手機訊號,最後在哪裡消失?」

「……也在同一段。」他的聲音變了:「我從沒說過這件事,妳怎麼知道?」

我沒有回答,手抖得幾乎握不住手機。「你身上,有沒有疤?車禍留下的。」

「有,左肩有一道,鎖骨下面。醫生說是玻璃碎片劃傷的。」

我閉上眼。許硯清左肩也有一道疤,長度、位置一模一樣。那道疤是他高中時摔車摔的,跟他二十年了。

「念棠,妳想確認什麼?」

「……我不知道。」

「那讓我過去。現在。」

我沒有拒絕。二十分鐘後,他的機車停在門口,我讓他進到客廳。我們站在供著觀音的佛桌前,檀香還裊裊繞著。

「脫掉上衣。」我聽見自己說,聲音像別人的。

他愣了一下,然後慢慢解開襯衫鈕釦。衣料滑下肩膀,露出左肩那道疤。日光燈下,疤的邊緣泛著淡淡的銀白,形狀像一道殘月。

我走近,伸出手,指尖懸在疤上方零點五公分,不敢落下。記憶像潮水湧上來:夏天午後,硯清打赤膊在陽臺曬衣服,我從背後環住他,親吻那道疤,他說:「這是我給妳的地圖,永遠不會迷路。」

「這個疤……」我聲音在發抖:「你是怎麼受傷的?」

「車禍的玻璃。」

「不是更早以前嗎?」我追問:「高中摔車?大學打球跌倒?還是——」

「念棠。」他握住我懸著的手,輕輕按在疤上。他的體溫傳過來,比一般人涼一點,但皮膚下的心跳是真實的,穩定得像鼓點。

他閉上眼睛,忽然說了一句話,聲音輕得像夢囈:「那年初三,妳煎魚燙到的。」

我整個人凍住。

這句話是許硯清每年結婚紀念日都會說的謊話。因為真正燙傷的人是他。我們結婚第一年的初三,他堅持要煎魚給我吃,油鍋噴濺,燙傷了他的右手腕,留下一塊銅板大小的疤。但他總愛反過來說,說是我燙到的,然後拉起我的手腕輕輕吹氣,就算那裡根本沒有疤。

這件事只有我們兩人知道。

「你——」我抽回手,退後兩步,撞到佛桌,香爐輕晃。

他睜開眼,眼神很困惑,像剛從深水裡浮上來。「我說什麼?我剛才好像……睡著了。」

我看著那道疤,看著他茫然的臉,忽然意識到——這不是許硯清。至少不完全是。這個身體是徐衍舟的,但裡面住著什麼?那道疤是車禍的新傷,還是硯清留下的印記?他說出的謊話,是硯清的記憶殘留,還是徐衍舟在夢裡竊取的故事?

客廳的燈管輕輕閃了一下,佛桌上婆婆點的環香,煙柱忽然斷成兩截。

我跪坐下來,膝蓋磕到冰涼的磨石子地板。徐衍舟蹲下來,沒有碰我,只是靜靜地陪著。窗外有夜鳥的叫聲,很遠,像另一個世界的迴音。

我看著他赤裸的肩,那道疤在暗處微微發光,像一條細小的河。而我的手,昨晚沾過血的手,此刻空落落的,不知道該抓住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