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aleHush 放肆小說借身還香
借身還香・第 3

血色對證

正文

我帶徐衍舟走入偏殿時,暮色剛淹過廟簷,殿內只有供桌上那盞小紅燈,把一排排牌位照得像半睜的眼睛。硯清的牌位在最左邊,正面那道乾涸的血痕已轉為暗褐,但木紋裡仍嵌著一個模糊的「契」字。

徐衍舟的腳剛跨過門檻,我便聽見極細微的「啵」一聲,像燭芯爆開。牌位正面忽然滲出新血,速度比前一夜更快,血珠連成細線,順著木牌往下爬,在供桌上聚成一小灘,像一條垂落的紅繩。

「這是……」他停下腳步,聲音發乾:「是我造成的?」

我沒答話,掏出面紙想擦。手指碰到血時,那股溫熱讓我縮了一下——它帶著體溫,像剛從活人體內流出來。「不要擦。」阿水伯的聲音從殿外傳來。他赤腳走進,對襟白布衫,手裡端著一杯淨水。他先朝牌位躬身,才轉向我們,眼白泛黃,眼底堆著濃厚的疲倦,但語氣仍有乩童特有的分寸,每個字都像經過秤量。

「阿水伯,這到底是怎麼回事?」我問,聲音比自己預料的更啞。

他沒立刻答,緩慢繞著徐衍舟踱了一圈。徐衍舟站得筆直,拳頭卻握得死緊,指節發白。「借身還魂。」阿水伯終於開口,語調像在宣講科儀,不帶多餘情緒:「人若死於非命,魂魄未散,可透過契約,與垂死之人相結,借用肉身返回。但原主意識並未消失,兩魂共存一體,日久便會相斥。」他略一停頓,目光轉向牌位,彷彿在對牌位說:「你靠近,他的魂就想出來。血是警告——原肉身與借來的身體,快撕裂了。」

徐衍舟喉結滾動,聲音沙澀:「所以我身體裡,真的住著另一個人?」

「不是人,是魂。」阿水伯糾正,不再多解釋。

我看著徐衍舟的側臉,他抿著嘴,鼻樑上的汗珠在紅燈下發亮。我忽然想起那晚他睡著時,嘴裡囈語一串數字,音節顛倒,像在倒數。「你知道我結婚紀念日嗎?」我突然問。他愣了一下,搖頭:「我連自己生日都快忘了。」「九月二十八。」我盯著他眼睛:「但昨晚你夢話說的是八二九。硯清從來不會記反日期。」

他臉上閃過痛苦,像被針刺到。他抬手想按太陽穴,手在半空停住,轉而按住左肩那道疤。「我記得……一些東西。」他閉上眼,聲音很輕:「那個日期,我在夢裡見過。有人反覆寫在日曆上,用紅筆,很用力,紙都破了。」我胸口一緊。硯清有本行事曆,每年結婚紀念日他都會用紅筆圈起來,筆壓很深,常透到下一頁。這件事除了我,沒人知道。

阿水伯忽然劇烈咳嗽,彎下腰,從袖口掏出小布袋,倒出一粒黑色藥丸吞下。我聞到一股甜腥味,像香灰摻了某種東西。他順過氣,才接著說,語氣仍剋制:「借身需要一名中人擔保,中人會折損陽壽。我老了,不怕,但你們要快。」他看著我,眼神浮現一抹壓抑的急切,像在藏住更沉的真相:「時辰不等人。」此話說完便不再解釋時限,只將淨水擱在供桌一角,轉身走出偏殿,赤腳踩在石地上,沒有聲音。

殿裡只剩我和徐衍舟。香煙在兩人之間裊裊上升,牌位的血仍在細細滲出,速度已稍緩,像傷口暫時凝住。

「念棠。」他喊我,語氣小心得像在碰薄瓷:「如果我不是他,妳會怎樣?」我沒回答。他走過來,一步,兩步,很慢。我沒有退。他試探地抬起手,指尖碰到我的手腕,我顫了一下,沒甩開。他的手指很涼,像廟裡石柱的觸感。他輕輕將我拉近,環住我的肩,沒有抱緊,只是圈著。我把臉靠在他胸口,聽見心跳,不是硯清的節奏——硯清心跳偏快,這個比較沉,比較穩。可是我還是閉上眼睛,讓眼淚滲進他的衣服。他的下巴輕輕抵著我頭頂,鬍渣癢癢的,硯清不愛刮鬍子到第二天就會這樣。

「這樣可以嗎?」他聲音很輕,像怕驚醒什麼。我沒有說話,只是用手掌貼住他後背,摸到肩胛骨的形狀。這不是硯清的骨架——硯清肩膀窄些,脊椎比較突起。但當他嘆氣時,胸腔起伏的方式,有種說不出的熟悉。那熟悉感像一根細針,輕輕扎進我胸口。

我忽然推開他,轉身衝出偏殿,跑到洗手間。趴在洗手檯邊,胃裡一陣翻攪,乾嘔了幾聲,什麼都吐不出來。水龍頭的水嘩嘩響,我掬水漱口,抬頭看鏡子裡自己的臉,眼眶紅腫,嘴唇發白。這是怎麼回事?我渴望丈夫回來,但當一個身體站在面前,我卻像在背叛。背叛誰?死去的硯清,還是活著的這個陌生人?

我回到偏殿時,徐衍舟坐在供桌旁的地上,背靠著牆,睡著了。他眉心皺著,睫毛輕顫,像在夢裡被追趕。牌位的血現在只滲出細細一線,像筆尖劃過,木紋上的字跡變得更明顯——「契」字的形狀開始歪斜,左邊多了一點,像半個「還」字。

我蹲下來,看著他睡臉。他的嘴唇微微張開,呼吸很輕。我伸出手,手指懸在他唇上,不敢落下。如果他是硯清,這應該是吻的位置;如果他不是硯清,這個動作就在背叛。他忽然動了一下,嚇得我縮手。他沒醒,只是翻過身,手指無意識地摸索,找到我後頸的位置,輕輕按壓,拇指摸到胎記邊緣。「這裡……」他夢囈,聲音含糊:「以前會痛。」我僵住。後頸胎記正隱隱作痛,像被燒紅的針尖輕點,窗外開始下起細雨,雨滴落在廟頂鐵皮上,噠噠作響,像倒數的節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