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aleHush 放肆小說借身還香
借身還香・第 4

灰燼之證

正文

婆婆在後院燒黑香的頻率從三天一次變成每天。我隔著紗窗數過,她總在醜時起身,捧著一隻生鏽的鐵盆,蹲在龍眼樹下。黑香燃燒時沒有煙,只有一股苦澀的焦糖味,鑽進鼻腔會讓人喉頭發痠。

那夜我沒睡,安眠藥的藥效像退潮一樣從身體裡流失。我聽見婆婆房門開了,拖鞋聲細碎地走過走廊,後門的紗網彈了一下。我赤腳跟上去,躲在洗衣機旁邊。

月光很薄,照得後院像浸在淡墨裡。婆婆把黑香點燃,插進盆底的沙土,然後從口袋掏出一個紅包袋,打開,裡面是一小撮香灰。她用指腹捏起灰燼,輕輕撒進許硯清一件舊襯衫的口袋——那件淺藍色條紋襯衫,是我結婚週年送他的,他失蹤前最後一次回家就穿這件。

婆婆把襯衫疊好,放進一隻乾淨的紙箱,箱子上用毛筆寫著一個「還」字。她做完這些,忽然回頭,視線穿過黑暗,準確地落在我身上。

「妳看到了。」她說,語氣沒有起伏,像是在陳述天氣。

我從洗衣機後走出來,膝蓋輕微發抖。「媽,這是做什麼?」

她站起身,拍拍膝蓋上的灰。「替他還債。」

「什麼債?」

她沒回答,只是把那箱衣服抱進懷裡,從我身邊走過,留下一縷黑香的苦味。我伸手抓住她的手腕,她停下來,但沒回頭。

「媽,硯清到底怎麼失蹤的?」我聲音壓得很低,怕驚醒鄰居,也怕驚醒自己。

她沉默了很久,最終只說了一句:「他是自願的。」然後抽手,走進屋裡。

那夜我坐在客廳,看著佛桌上硯清的照片,香爐裡的香灰堆成一座小小的山。我想起他說過,灰要鋪平,不能堆成山,山會壓住往生者的路。我伸手把香灰撥平,指尖碰到爐底,燙了一下。

隔天中午,我趁婆婆去市場買菜,走進她房間。她房間有股陳年檀香的氣味,衣櫃是老式的檜木櫃,門板闔上時會發出沉悶的咿呀聲。我翻過她的衣物、床頭櫃、針線盒,最後在衣櫃最深處,一疊冬天棉被後面,摸到一個牛皮紙袋。

紙袋很舊,封口用膠帶反覆黏過。我撕開,裡面是一份折疊整齊的病歷,紙張邊緣已經泛黃。我打開,第一頁是嘉義基督教醫院的抬頭,病人姓名:許硯清。

診斷欄寫著:遺傳性脊髓小腦萎縮症,第三型。

我讀不懂那些醫學名詞,但看得懂醫師潦草的註記:「患者主訴步履不穩、口齒不清漸進加重,家族史陽性,基因檢測確診為SCA3,病程預估五至十年將完全失能。」日期是硯清失蹤前四個月。

我的手開始發抖,紙張嘩嘩響。病歷後面夾著一張對折的橫條紙,上面是硯清的字跡,鋼筆墨水有些褪色,但每一筆都認得——那是他寫給婆婆的,不是給我。

「媽,對不起,請原諒我的決定。我不願讓阿棠看到我變成那樣,她嫁給我已經夠辛苦了。醫生說我的病是遺傳性脊髓小腦萎縮症,最後會連吞嚥都無法自理。我選擇在山裡結束,至少她可以恨我、怪命運,不必照顧一個廢人。拜託妳不要告訴她實情,就當我失蹤也好。兒子硯清絕筆。」

我把紙張壓在胸口,彎下腰,像被什麼重物砸到後腦。沒有眼淚,只有一陣陣乾嘔感從胃底湧上來。

所以這三年,我每天晚上吞藥入睡,每天早上醒來第一個念頭是「他會不會回來」,我在廟裡求籤、在偏殿跪到膝蓋瘀青,我恨過他、怨過他、甚至懷疑他是不是和別的女人跑了——結果他是自願走進山裡,連一句再見都不願意給我。

我跌坐在婆婆床邊,病歷散落在磨石子地上。窗外有機車經過,引擎聲很遠,像隔了一層水。我盯著天花板,忽然想起阿水伯說過的話:「牌位滲血,是他在警告妳,這個身體不屬於他。」

原來血字不是求救,是阻止。

那天傍晚,徐衍舟來香舖找我。他穿著一件灰色棉衫,頭髮被風吹亂,手裡提著一杯熱豆漿。他說:「我記得妳喜歡喝這個,但不知道為什麼記得。」

我接過豆漿,杯身很燙,燙得我手指發紅。我看著他的臉,那張臉是陌生的,眉毛比硯清粗,鼻樑比較挺,下巴線條也不同。但他的眼神——那種小心翼翼、害怕被拒絕的眼神,是硯清的。

「你記得自己的手機密碼嗎?」我忽然問。

他愣了一下,掏出手機,手指在螢幕上停了三秒,然後皺眉。「咦,我……想不起來。」他苦笑,用指節敲敲太陽穴。「最近常這樣,一些生活小事會突然空白。但很奇怪,我記得妳的事情。」

「什麼事情?」

他放下手機,想了一下。「妳小學三年級的老師叫蔡美芳,她喜歡穿碎花裙。妳的便當盒是粉紅色,上面有凱蒂貓,但妳覺得很丟臉,都用報紙包起來。」他說完,自己嚇了一跳。「我為什麼會知道這些?」

我的手指掐進掌心。這些事不是硯清告訴他的,因為硯清也不知道——這些是我自己的童年記憶。除非硯清的魂魄和我的記憶產生了某種勾連,否則一個臺北來的陌生人不可能說出來。

「跟我來。」我放下豆漿,帶他走進香舖後方的儲藏室。那裡堆滿香品與金紙,角落有一張舊行軍床。我打開一盞黃色燈泡,光線很暗,灰塵在光柱裡飄浮。

「把衣服脫掉。」我說。

他頓了一下,沒有追問,只是慢慢脫掉棉衫。他的身體比硯清結實,鎖骨線條比較直,左肩那道疤像一隻淺色蜈蚣趴在皮膚上。我繞到他背後,手掌懸在他脊椎上方,不敢碰。

「你現在有什麼感覺?」我問。

「很熟悉。」他聲音很輕,帶著困惑。「像做過很多次的事。妳的手會停在這裡,然後往下,找到這裡——」他忽然抓住我的手腕,把我的掌心按在他後腰的一小塊舊傷疤上。那是硯清小時候從樹上摔下來留下的,形狀像殘缺的月亮。

我用力抽回手,退後一步。他轉過來,表情很痛苦。「念棠,我到底是誰?這陣子我越來越常看到不屬於我的畫面,我走在臺北街頭,會覺得馬路應該有檳榔攤;我聽到垃圾車音樂,會以為是廟會嗩吶。我好怕有一天醒來,變成另一個人,而原本的我會完全消失。」

他的聲音在發抖,眼眶發紅,但沒有哭。

就在這時,儲藏室的門被推開,阿水伯站在那裡,佝僂的身影被燈光拉得很長。他穿著一件泛黃的白汗衫,手裡握著一顆黑色藥丸,正要往嘴裡送。

「阿水伯?」我愣住了。

他吞下藥丸,喉結滾動,然後用袖口擦擦嘴角。「我來找妳,妳婆婆說妳在這裡。」他看著我們,眼神疲憊得像熬了很多夜的病人。「念棠,有些話,我要單獨告訴妳。」

徐衍舟拿起衣服,識相地走出去。儲藏室只剩我和阿水伯,香粉的氣味濃得化不開,像要黏在肺裡。

「妳找到病歷了,對不對?」他先開口。

我點頭。

「那妳也知道,硯清是自願走的。」他嘆氣,坐在行軍床邊,膝蓋發出喀喀的聲音。「但妳不知道的是,魂魄沒那麼容易安息。他走的時候心裡掛著妳,那股執念讓他的魂飄到阿里山區,正好徐衍舟開車經過,在同樣的地點發生車禍,瀕死之際,硯清的魂透過『契』,借了他的肉身。」

「契是什麼?」我聲音沙啞。

「一種古老的約定,需要一個中人擔保。」阿水伯的胸口起伏得很慢,像每一口呼吸都要用力。「中人向陰陽兩界作證,讓借身者與肉身原主魂魄共存。但中人會折壽。」他抬起頭,眼白泛黃,瞳仁周圍有一圈奇怪的暗紅色。「我,就是那個中人。」

我腦袋轟然一響。

「我的壽命早就到了,拖著這口氣,是為了讓這件事有個了結。」他從口袋掏出一個小布袋,打開,裡面是更多黑色藥丸。「這是用往生者指甲灰、白朮、甘草和香灰揉成的,吃一顆,能多撐一天,讓我繼續起乩、繼續看見陰陽連結。但我最多隻剩三個月,或許更短。」

他站起來,枯瘦的手按住我肩膀,力氣意外地大。「念棠,牌位上的血會越滲越多,到最後會寫成一個『還』字,那時候硯清的魂魄就會開始撕裂,徐衍舟的意識也會崩潰。唯一的方法,是妳親口對徐衍舟說出『你不是我丈夫』,讓硯清安息,讓徐衍舟回到自己的身體。但如果妳說了,牌位會碎裂,硯清的魂魄從此消散。」

「如果我說不出來呢?」我的聲音幾乎聽不見。

「那兩個人都會消失。」他鬆手,轉身走向門口,背影像一張快被風吹破的紙。「時間不多了,孩子。三個月,妳要決定留下誰,或者,失去誰。」

他走後,我站在原地很久,直到燈泡閃了一下,鎢絲發出最後一絲光芒然後熄滅。黑暗中,我聞到黑香的味道從門縫鑽進來,苦澀如灰。

我走回店面,經過供桌時,抬頭看了一眼硯清的牌位。那道血線現在已經蔓延到木牌邊緣,字形扭曲,但可以辨認——左邊是「契」的殘影,右邊正慢慢拉長,變成一個歪斜的「還」字。血珠凝在最後一筆的尖端,沒有滑落,像一隻眼睛,靜靜看著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