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aleHush 放肆小說借身還香
借身還香・第 5

兩魂一體

正文

徐衍舟在香舖二樓昏倒時,我正在樓下整理貨架。那聲悶響穿過木製天花板,像有人把一袋米摔在地上。我衝上樓梯,木板在腳下嘎吱作響,推開門,看見他側躺在單人床邊的地板上,左臉貼地,眼睛半睜,瞳孔快速轉動,像在夢裡被什麼追趕。

我跪下來拍他臉頰,手掌沾到他額頭的冷汗,喊他的名字,先是「徐衍舟」,然後下意識喊出「硯清」。他身體忽然僵直,像被電到,右手猛地抓住我手腕,力道大得幾乎捏碎骨頭。

「阿棠。」

他用臺語喊我。這兩個字從他嘴裡吐出來,尾音微微上揚,帶著某種疲倦的溫柔,完全是許硯清的口吻。我瞬間無法呼吸,眼淚直接掉下來,滴在他手背上。

但他下一秒就鬆手,眼神從溫柔變成恐慌,像溺水的人突然清醒,開始用左手捶打自己胸口,拳頭悶悶地響。「不要聽她的……我是誰?我在哪裡?」聲音變回徐衍舟的腔調,但兩半邊臉的表情截然不同——左半邊臉眉頭微蹙,嘴角下垂,像在忍痛;右半邊臉卻睜大眼,嘴唇緊繃,滿是驚懼。明明同一張臉,卻像兩個人共用一張皮。

「你先冷靜——」我試著按住他胸口,掌下傳來劇烈的心跳,不是一個人的節奏。他左手忽然溫柔地覆上我手背,那溫度偏暖,指尖輕輕摩挲;但同一瞬間,右手卻用力把我推開,掌心冰冷僵硬。我被推得跌坐在地,後腦輕撞到床架,嗡地一聲。

他坐起來,背靠床沿,大口喘氣,汗水沿著鬢角滑進領口。他看著自己雙手,像第一次見到它們,手指張開又握緊,然後抬頭看我,眼中交替閃過困惑與深情。那深情是硯清的,但困惑是徐衍舟的。我爬回他身邊,不敢再碰他,只能跪著看他。

「念棠……」他開口,聲音發顫,「我剛才是不是說了什麼?」

「你叫我阿棠。」我的聲音很輕,怕驚動什麼。「只有硯清會這樣叫。」

他閉上眼,喉結滾動,像吞下什麼苦澀的東西。再睜眼時,眼中多了一層水霧。「我夢到妳在煎魚,油鍋濺起來,我抓住妳的手往後拉。可是那雙手不是我的,觸感很奇怪,像隔著一層塑膠手套。」

那是婚後第一年初三的真實場景,但拉住我的人是硯清,燙傷的也是他。他把記憶反過來了,就像上次說錯燙傷的人是我一樣。我看著他顫抖的左手,發現他無意識地用拇指搓揉食指側面——那是硯清緊張時的習慣,因為他食指側面有一道舊刀傷,結痂後特別癢。但徐衍舟的手指光滑無疤。

「你的手在癢嗎?」我問。

他低頭看自己搓揉的手指,動作頓住,表情從困惑轉為恐懼。「沒有……但我就是覺得這裡應該有什麼,像一道疤。」他舉起左手食指,在空氣中畫了一條線。

我拉開床頭抽屜,翻出一張硯清舊照,那是我們去奮起湖玩時拍的,他舉手比YA,食指側面的刀疤清晰可見。我把照片遞給徐衍舟,他接過去,食指不自覺又搓了一下。

「這個人……」他指著照片裡的硯清,呼吸變重,「我夢過他。他在山裡走路,霧很濃,他回頭看我,嘴唇在動,但我聽不到聲音。」他忽然用照片邊角壓住自己左胸口,用力按壓,像要壓住什麼要衝出來的東西。「這裡好悶,像有東西在裡面動。」

我拉開他衣領,鎖骨下方皮膚微微發紅,沒有傷口,但底下的肌肉不自然地抽動。他的左半身與右半身像在打架——左手想拉我靠近,指尖溫熱;右手卻把我往外推,手掌冰冷如石。左腳微微屈起,像要站起來走向我,右腳卻僵直地抵著地板。

「怎麼辦……」他聲音開始含糊,像嘴巴裡含著東西,「我快分不清……哪個是我。」

我拿出手機打給阿水伯。電話響很久才接通,背景有誦經聲,他聲音聽起來比平常更沙啞:「伊擱起性地啊?(他又發作了?)」

「阿水伯,他在分裂,像兩個人同時在講話。我該怎麼做?」

「帶伊去偏殿,牌位有法度壓制。」他咳嗽幾聲,透過話筒傳來像砂紙磨擦的雜音。「較緊咧,毋通予伊閣拖。(快點,別再拖了。)」

我掛斷電話,扶起徐衍舟。他站不穩,左腳拖著地,右腳勉強支撐,像半邊身體不聽使喚。我把他右手繞過我肩膀,半扛半拖帶下樓,騎機車載他。他坐在後座,頭靠在我背上,雙手環著我的腰,但左手抓得很緊,指尖陷進我外套布料;右手卻只是輕輕搭著,鬆垮垮的,像兩隻不同的手。

到奉天宮時已經是黃昏,廟埕沒什麼人。我攙著他走進偏殿,硯清的牌位靜靜立在角落。當我們接近時,木牌上的血痕開始滲出新血,這次不是垂直流下,而是從左到右橫向蔓延,像有看不見的毛筆在木紋上用力書寫。

徐衍舟靠近牌位三步,忽然膝蓋一軟,整個人往前跪倒。他抬頭看著那塊滲血的木牌,左眼流出淚,右眼卻乾澀,嘴唇一開一合,發出兩個重疊的聲音——一個在說「阿棠」,另一個在說「快逃」。

我站在他身後,手掌按在他肩膀上,感覺到他右肩冰冷,左肩卻燙得像發燒。

「阿水伯講過,」我蹲下來,輕聲說,「必須由我決定。如果我不承認你,硯清會散,你也能回去自己的身體。但如果我一直不決定,你們兩個都會——」

「不要。」他打斷我,這聲「不要」是硯清的語氣,但緊接著又用徐衍舟的聲音說:「我想知道自己是誰。」

他的右手忽然自己抬起來,手指顫抖地指向牌位,指尖滲出一滴血珠,不是從牌位沾的,是從他指甲縫裡冒出來的。我抓住他右手翻過來看,掌心有一道細細的裂口,像皮膚自己裂開,血不多,但剛好夠在黑木牌位上按出一個指印。

那個指印落在「契」字殘影的邊上,血暈開,字形開始扭動,左半邊的「契」慢慢被新血覆蓋,右半邊拉長,變成一個歪斜的「還」字。

徐衍舟看著那個字,忽然用左手打自己右手,啪一聲清脆。「閉嘴!」他對自己吼,但右手不聽話,繼續在牌位上寫,寫得很慢,像小學生在描紅。我抓住他右手手腕,那隻手冰涼僵硬,手指卻固執地不收回來。

他用臺語喃喃,是我聽不懂的短句,然後忽然轉成國語,語氣驚慌:「念棠,我的手不是我的——」

「我知道。」我把他雙手都握住,合在一起,用我的手掌包住它們,感覺到左手的溫熱與右手的冰冷同時貼在我掌心。「你聽著,不管你是誰,現在先不要動,聽我講。」

他安靜下來,眼神渙散地看著我們交握的手。

「你記不記得,我們新婚那年,你半夜發燒,我騎車載你去嘉基掛急診?」我看著他的眼睛,慢慢說。

他的左眼閃過一絲反應,嘴唇輕啟,用氣音說:「妳騎車騎到一半……沒油。」

「對。」我哽咽,繼續說:「我們牽車走了兩公里,你燒到四十度,還在開玩笑說這是浪漫的深夜散步。」

他左半邊臉露出微笑,那弧度是硯清的。但右半邊臉僵住,然後右眼突然緊閉,像被強迫關上。他的右手從我掌心抽走,握拳捶地板,磨石子地上敲出悶響,關節立刻擦破皮,血沾上灰塵。

「不要讓他想起來——」他右半邊嘴吐出徐衍舟的吼聲,「他越想起來,我就越記不得自己是誰!」

「恁兩個攏是伊,伊嘛是恁。(你們兩個都是他,他也是你們。)」阿水伯的聲音從門口傳來,他拄著一根黑色木杖,慢慢走進來,腳步虛浮。他臉上毫無血色,眼白更黃了,瞳仁周圍的暗紅色環變得更明顯。

阿水伯走到徐衍舟面前,枯瘦的手按住他頭頂,閉眼唸了一段咒,聽起來像臺語摻雜某種古語。徐衍舟身體劇烈顫抖,然後像斷線木偶倒下去,頭靠在我膝蓋上,呼吸急促但漸漸平穩。

「暫時壓住了。」阿水伯鬆手,往後踉蹌一步,我連忙扶他到旁邊的椅子坐下。他從口袋掏出小布袋,倒出一顆黑色藥丸吞下,喉嚨發出乾嘔聲。

「這只是暫時,」他喘著氣說,「肉體的排斥已經開始。妳看牌位。」

我轉頭看硯清的牌位,那個「還」字現在已經完全成形,血不再滲出,但木紋裡的暗紅色像烙印一樣刻在上面。「契」已經只剩一點殘影,快要被吞掉了。

「『還』字出現,代表時間近了。」阿水伯閉上眼,聲音越來越輕,「但還沒完全成形。完全成形那天,牌位會裂,然後兩個魂魄開始互相吞噬,贏的那個會佔據身體,輸的那個……什麼都不剩。」

「贏的會是誰?」我問,聲音在發抖。

「不一定。」他睜眼,那雙濁黃的眼睛看著我,慎重地說:「但無論誰贏,另一個就算永遠消失了。除非妳在完全成形之前,親口對這具身軀說出『你不是許硯清』,讓硯清安息,讓衍舟回去。」

徐衍舟在我膝上動了一下,沒醒來,但左手抓住我的裙擺,五指收緊。我低頭看他睡臉,睫毛輕顫,眉心皺著,左臉頰有一道乾掉的淚痕,右臉頰則乾乾淨淨,像被切割的畫面。

我伸手擦掉他左臉那道淚痕,指尖擦過他眼皮時,他嘴唇微張,吐出一句夢話:「阿棠……雨又下了。」

窗外沒下雨,但他的話讓我的後頸胎記忽然抽痛,像有燒紅的針尖輕輕刺入。我摀住後頸,感覺到那塊拇指大的皮膚在跳動。

阿水伯看見我的動作,嘆了口氣。「胎記會痛的時候,代表伊的魂魄咧拉妳,想欲靠妳留落來。(他的魂魄在拉妳,想靠妳留下來。)」他撐著木杖站起來,往門口走,背影更彎了。「我時間無濟,妳愛較緊決定。(我時間不多,妳要快點決定。)」

他走後,偏殿只剩我和徐衍舟。香爐裡的煙柱筆直上升,沒有風擾動。我把他輕輕放在地上,脫下外套摺成枕頭墊他頭下,然後坐在旁邊,看著牌位上那個「還」字。

深夜,我伸手撫摸他熟睡的臉,手指懸在他唇上,不敢落下。他的呼吸輕淺均勻,但左手忽然無意識地抬起,在半空中摸索,像在尋找什麼。我猶豫了一下,把自己的手放進他左手掌心,他立刻握住,力道溫柔,拇指輕輕撫過我手背,那節奏是硯清的——先畫圓,再輕點,像我們當年約定的小暗號。

可是不到三秒,他的右手突然拍過來,啪地打開我們交握的手,然後無力地垂落。

我收回手,摀住嘴,無聲哭泣。偏殿昏黃的燈光下,牌位上的血字靜靜發亮,像一隻眼睛,等待我的答案。

他忽然睜開眼。

眼神清澈得像沒有發生過任何事,瞳孔聚焦在我臉上,嘴唇輕啟,靜靜地說:「阿棠,我回來過,但這不是我的路。」

我還沒回話,他又閉上眼,呼吸恢復均勻,眉頭鬆開,像只是說了一句夢話。

我跪在原地,膝蓋冰冷,手懸在半空,不確定剛才那句話是硯清的告別,還是徐衍舟潛意識裡的拼湊。但我知道,那句話裡的「路」,與硯清遺書中「不想拖累妳的人生路」隱隱相扣,也許他真的要放手了。

牌位上的「還」字在香煙中微微扭了一下,滲出一滴新血,沿著木紋慢慢滑落,像一句無聲的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