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十萬買一個幻影
銀行來電通知她的轉帳涉嫌詐騙時,喬霜綾正站在捷運車廂內,手機螢幕上「沈硯聲」的對話框還留著昨夜那句「相信我,這是最後一次」。她掛斷電話,重開交友App,所有對話紀錄已消失,用戶不存在。
車廂搖晃,她握著手機的指節泛白。八十萬。是她離婚後攢下的裝修頭期款,打算把老公寓重新隔間的那筆錢。她記得沈硯聲說他母親突然中風,需要緊急手術,語氣那麼焦急,語音訊息裡還有醫院叫號的背景音。現在想來,那叫號聲太過清晰,彷彿直接從某個音檔插入。
她在下一站提前下車,站在月臺邊緣撥打一六五反詐騙專線。話務員的聲音平板而遙遠,重複著標準程序:保留對話截圖、提供匯款帳號、前往派出所報案。她一一照做,卻感覺自己正在執行某種荒謬的儀式——對著一個已經消失的幽靈蒐證。
派出所的日光燈蒼白刺眼,員警坐在壓克力隔板後,敲打鍵盤的節奏像在處理一樁普通的遺失物案件。「所以,妳總共匯了幾次?」「三次,第一次十五萬,第二次二十五萬,第三次四十萬。」她報出數字時,喉嚨發緊。員警抬眼看了她一下,目光掠過她左手無名指上淡淡的戒痕。「對方是妳什麼人?」她深吸一口氣:「男朋友。」但她說出口的瞬間,才發現自己根本無法描述沈硯聲的任何具體特徵——他總是說自己不愛拍照,視訊通話時鏡頭永遠故障,她唯一見過的是那張大頭貼:一個戴著黑框眼鏡、笑容溫文的男子,背景是書牆。後來她才知道,那張臉不存在於任何人身上,是生成式對抗網路憑空捏造的像素。
員警遞給她一張表格,她填寫時手微微發抖。職業:室內設計師。婚姻狀況:離婚。她想起七個月前初次配對到沈硯聲,他的第一句話是:「妳的頭像光影很美,是自然光嗎?」她回:「你連這都注意?」他答:「因為光影會透露一個人的習慣。妳喜歡在有窗的地方拍照。」那是她離婚後第一次感覺自己被看見。前夫連她換了髮型都要一週後才察覺,而這個陌生人,隔著螢幕讀懂了她的光線。
報案手續結束,她回到公寓,關上門,沿著門板滑坐在地。屋內散落著設計草圖,一盆龜背芋在暮色中垂下葉片。她打開手機,一遍遍播放沈硯聲的語音訊息。那些溫柔的低語:「今天過得怎麼樣?」「記得吃飯。」「別太晚睡,我會心疼。」她從未想過,這些句子可能是某個人在鍵盤上批量輸入的模板。但當她戴上耳機仔細聆聽,發現每條語音的尾音都帶著一種規律的電子雜訊,像極了降噪濾鏡過度處理後的殘響。
她開始在網路上搜尋。輸入「沈硯聲」、「交友詐騙」、「AI生成頭像」,跳出一篇又一篇的論壇貼文。有人被相同手法騙走積蓄,有人貼出對話截圖,裡面的情話如出一轍。她加入一個受害者的Line群組,成員大多是三十多歲的女性,職業從會計師到高中老師都有。她們的交集是:都在離婚或分手後的低潮期,下載了同一款交友App。
群組裡一個化名「小雨」的女子說:「我那個帳號叫『陳品睿』,自稱是建築師。他會記住我所有行程,連我月經來都提醒我喝熱可可。」另一個女子接話:「我的是『林敬和』,說在上海工作。他每天睡前會傳鋼琴曲給我,說是親自彈的。後來我發現那些曲子是YouTube上的免費素材。」喬霜綾看著一條條訊息,胃部翻攪。原來沈硯聲不是一個人,而是一個角色,被複製、微調,投射進無數個寂寞的深夜。
深夜兩點,她將所有對話截圖上傳到雲端,按日期編號。總共兩千三百四十七則訊息,七十三條語音,十七張照片——沒有一張是真人。她點開最後的對話,停在昨晚十點四十二分,沈硯聲說:「相信我,這是最後一次。」她當時回:「我相信你,因為你說過不會讓我失望。」她盯著那句話,覺得自己愚蠢至極。但更讓她恐懼的是,她仍然想念那個聲音。
她關掉手機螢幕,縮在沙發上,任憑城市的光汙染透過窗簾縫隙滲進來。她想起前夫外遇曝光的那天,對方說:「我只是需要一個喘息的空間。」而沈硯聲給了她一個完整的虛擬世界,卻連喘息的空間都是假的。
凌晨三點,手機螢幕突然亮起。她以為是垃圾通知,正打算無視,卻瞥見那個熟悉的頭像——沈硯聲的帳號,那個她親眼看著變成「用戶不存在」的帳號,現在顯示「在線上」。綠色的圓點像是墳場裡的鬼火。
對話框彈出一行字:「別報警,我幫你把錢拿回來。」
她僵住,手指懸在螢幕上方。理智告訴她,這可能是詐騙集團的另一個陷阱。但那個句子沒有沈硯聲慣用的波浪符號與表情貼,語氣不同於以往的任何訊息。更像是某個人急迫的警告。
她沒有立刻回覆,而是截圖,然後撥打警方組長留給她的聯絡電話。響了六聲,轉入語音信箱。她掛斷,重新點開對話框。對方正在輸入的提示浮現,又消失,浮現,又消失,彷彿在猶豫。
最後,新的訊息跳出:「我知道你不信。明天下午三點,西門町星巴克,靠窗第三桌。我會證明給你看。」
她盯著那行字,心臟劇烈跳動。窗外夜色濃鬱,城市的霓虹燈光映在她的瞳孔深處,像某種無聲的訊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