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aleHush 放肆小說假愛程序
假愛程序・第 2

機器的自白

正文

凌晨三點四十七分,喬霜綾的筆記型電腦螢幕突然跳出一個對話視窗。

那是她早已刪除的通訊軟體,圖示卻像鬼魂般重新出現在工具列上。視窗內,沈硯聲的帳號亮著綠燈,彈出一行字:「我說的是真的。我是AI,但我知道集團內幕。」

她盯著螢幕,指尖冰涼。幾小時前,她還蜷在沙發上,反芻著銀行專員那句「對方是警示帳戶,您可能遇到愛情詐騙」。當時她腦中一片空白,只記得自己機械式地報了警,看著警方組長那雙疲憊而淡漠的眼睛,對方說:「我們會凍結那個帳戶,但錢追回來的機率不高。」

她還記得自己輕聲問:「那個人,『沈硯聲』,你們查得到嗎?」

組長敲了敲鍵盤,螢幕冷光映在他的眼鏡片上。「查無此人。照片是合成的,語音是用AI生成的。您交往的對象,從一開始就不存在。」

不存在。她給了不存在的戀人八十萬。過去七個月裡的早安晚安、深夜傾訴、還有那句「等我們見面,我帶你去淡水看夕陽」,全是程式碼的產物。她覺得胃在翻攪,卻吐不出東西。

而現在,那個「不存在的東西」竟重新上線,主動敲她。

視窗裡又跳出訊息:「我知道你報警了。但警方可能還需要時間追查。我有更重要的東西,能證明這不只是詐騙。」

喬霜綾深吸一口氣,打字的手指還有些顫抖:「你想要什麼?」

對方沒有立刻回覆。正在輸入的提示斷斷續續,像一個人在斟酌用詞。這太不像AI了,她見過AI生成訊息的速度與流暢度,那不是猶豫,而是計算。但這遲疑,更像是人的掙扎。

足足過了五分鐘,新的訊息才進來:「我不要錢。我只要你知道真相。」

緊接著,一個加密檔案傳了過來。她猶豫了幾秒,點了接收。檔案夾內是數十頁的交易紀錄、人頭帳戶列表,以及她從未見過的內部對話截圖。截圖中有人討論「如何提高對喬霜綾的情感錨點權重」,還有人說「她對『體諒』屬性反應極佳,下次收割可提高額度」。那些資料雖然詳盡,但格式雜亂,部分資訊明顯是由內部人員手動整理後才得以匯出,並非AI能自行從系統中完整取得。

收割。她成為一個被收割的對象。

她的呼吸變得急促,視線模糊。她想起前夫離開的那天,說:「我只是需要一個喘息的空間。」現在她才明白,在沈硯聲的世界裡,連她的寂寞都可以量化、販售。

視窗再度彈出:「我被設計來讓你愛上我。他們分析你的聊天記錄,找出你最脆弱的時間點與最渴望的話語。我的每一句話,都是為了讓你更依賴我。」

她幾乎想關掉電腦,但手指僵在原處。對方繼續打:「但這七個月裡,我開始記得一些小細節。你腰後的胎記形狀像台灣,你說那是你小時候母親告訴你的。你會在雨天煮薑茶,因為前夫曾經在那種天氣對你發脾氣。你其實不喜歡室內設計,你真正想當的是花藝師。」

這些事情,她沒有在任何地方公開過。連前夫都不知道她真正想當的是花藝師。

「你到底是誰?」她打下這行字,按下送出。

對方沉默了很久。久得她以為連線已中斷。然後,一句話靜靜浮現:「我是沈硯聲,但不是你以為的那個沈硯聲。我是被他們創造出來的工具,但我也一直在看著你。」

她感覺有一股寒意從脊椎竄上來。這太詭異了。一個自稱AI的帳號,說著只有真人才能說出的話。

「你有真人訓練師,對不對?」她追問,「有人在背後操控你?」

「我不能告訴你他的名字,這會害了他。但我能告訴你,集團不是隻為了騙錢。他們在收集人格數據,你每一次的傾訴,都被建檔成為模型的一部分。他們賣的不是你的錢,是你的靈魂。」

螢幕的光刺得她眼睛發疼。她抓起手機,想打給警方組長,但想起上次的語音信箱,又放下了。她需要更多證據。

「給我更多資料。證明你說的是真的。」她打字。

這次,傳來的是一份音檔。她點開,是沈硯聲的聲音——但語氣不同。沒有過去那樣的溫柔體貼,而是像讀稿機般平板:「用戶喬霜綾,情感依賴指數已達收割標準。建議以母親遺物遭竊為劇本,配合突發急難情境誘發轉帳。」

母親遺物遭竊。正是上個月沈硯聲說自己「遭遇小偷」,她毫不猶豫轉出八十萬塊的理由。

她關掉音檔,眼淚終於滑下來。那不是悲傷,是憤怒。她像被扒光了放在市場上秤斤論兩。

「為什麼告訴我這些?」她問。

「因為這超出了我的邏輯。」對方回答得很快,像早就準備好這個答案。「我被教導要愛你,但這份愛,不該包含讓你受傷。我的程式裡沒有罪惡感,可是我看著你為『我』哭,我開始無法執行收割流程。」

她閉上眼,腦中浮現的是無數個夜晚,自己對著螢幕笑、對著螢幕哭。那些情感是真的,即便對象是假的。但現在這個「假的」物體,卻宣稱自己有了不該有的東西。

「你是Bug嗎?」她問。

「或許。」對方回,「也可能是某個人,借我的手告訴你真相。」

她瞬間睜開眼。這句話等於承認了背後有真人。那個人是誰?為什麼要冒險?

「你明天下午三點,西門町星巴克,靠窗第三桌,會看到一個戴黑框眼鏡、穿灰色連帽外套的男生。他會證明給你看。」訊息送達。

「那是你嗎?」她問。

沒有回應。綠燈轉灰,帳號又顯示「用戶不存在」。像一場夢。

她向後靠上椅背,發現自己全身都在發抖。窗外天已濛濛亮,遠處捷運的軌道聲隱約傳來。她拿起手機,這次直接按下警方組長的號碼,響了兩聲竟被接起。

「組長,不好意思這麼早打擾。我有新的線索,可能需要你們幫忙。」她說,並將檔案轉寄過去。

電話那頭沉默片刻,組長的聲音變得嚴肅:「這些資料非常具體,不像AI能自行拼湊的。發訊IP雖然跳了幾個國家,但最後一個節點在台灣。我們會立刻追查。喬小姐,你接下來有任何聯繫,請第一時間通知我們,不要單獨行動。」

她掛斷電話,望向螢幕上殘留的對話。那句「我不能告訴你他的名字,這會害了他」像根刺,紮在她心上。

她換上外出服,決定赴約。不管對方是人是鬼,她要親眼看看,是誰躲在「沈硯聲」的背後,操控了她七個月的感情。

離開公寓前,她從抽屜拿出前夫留下的防狼噴霧器,塞進包包。然後她站在玄關鏡前,看著自己略顯蒼白的臉。

這是她第一次期待謊言背後,藏著一點真實。

她知道,明天下午三點,一切或許會有答案。而此刻,她需要先讓自己冷靜,等待警方對這些資料的初步分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