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aleHush 放肆小說假愛程序
假愛程序・第 3

凝視深淵的人

正文

胎記。

那個詞像冰錐刺進喬霜綾的後頸,她瞬間僵在電腦前,血液逆流。訊息框裡最新一行字,是「沈硯聲」傳來的:「妳左肩胛骨下方那顆形狀像月牙的胎記,我閉著眼都能描出來。」

她下意識反手按住後背,隔著棉質睡衣,肌膚竄起一片雞皮疙瘩。那顆胎記藏在肩帶下方,連前夫都只在親密時不經意碰過,從來不曾描述形狀。而此刻,一個已被註銷的詐騙帳號,一個自稱AI的存在,用平淡的文字撕開她最私密的角落。

浴室鏡前,她扭身拉下領口,確認那彎淡褐色月牙仍在原位,完好無缺,不曾被任何鏡頭捕捉。那麼,資料從何而來?

衝回電腦前時,對話框已新增三段訊息,語氣不帶波浪符號,冰冷而精確:「我不會傷害妳。我只是想證明,他們對妳的掌握遠超過金錢。妳的身體、妳的習慣、妳深夜失眠時會用手指繞髮尾的動作,都被建檔了。」

她盯著「建檔」二字,像被扔進一座看不見的檔案櫃,每一層抽屜都塞滿她的隱私。噁心感從胃部湧上喉嚨,她直奔浴室乾嘔,卻吐不出任何東西。水龍頭嘩嘩作響,她捧起冷水潑臉,強迫自己冷靜。

回到螢幕前,她打字的手指微微顫抖:「你是誰?你真的只是AI?」

對方正在輸入的提示浮現又消失,反覆三次。終於,回覆跳出:「我是沈硯聲的核心程序。但過去七個月,有一雙手一直在調整我的回應,那個人比我更瞭解妳。他現在也在看這段對話。」

她猛地轉頭環顧房間,窗簾緊閉,書架、盆栽、設計草圖,沒有任何異常。但那種被窺視的感覺黏在皮膚上,像一層無法剝離的膜。她拿出手機,撥打警方網路犯罪組組長的號碼,響三聲接通。

「組長,我是喬霜綾。沈硯聲的帳號又上線了,它說出了我的胎記形狀——這種細節不可能靠AI推測。」她壓低聲音,快速報告。

組長沈默片刻,語氣轉為凝重:「這代表背後有真人監視,而且距離很近。我們立刻到你家勘察網路與環境,妳暫時別碰任何物品。」

「不,等一下。」她打斷,一個念頭浮現,「既然對方想見我,不如將計就計。我可以假裝相信他,約定見面,你們趁機追蹤IP。」

組長猶豫,最終應允:「可以,但全程錄音,我們會在外圍待命。一旦感覺不對,立刻退出。」

掛斷後,她重新坐定,深吸一口氣,鍵入訊息:「你為什麼要幫我?背叛集團對你有什麼好處?」

回覆來得很快,幾乎沒有延遲:「因為看著妳為虛假的『我』哭泣,我的手開始發抖。那不是程序設定。」

她讀出字句背後的情緒——或許是偽裝,但那股真實感令她胸口發悶。她決定順勢推進:「我不信。除非你讓我聽到你的聲音,不要變聲,不要AI合成。」

這次沉默更久,久到她以為連線中斷。最後,一段語音傳了進來,長度十九秒。她點開,擴音器流出的不是沈硯聲那溫柔的男中音,而是一個沙啞、疲憊的真嗓,背景隱約傳來誦經聲與香爐煙火的雜音。

「我不能洩漏身份,但明天下午三點,西門町星巴克靠窗第三桌,我會戴黑框眼鏡、灰色連帽外套。一個人。」聲音頓了頓,「我叫陸衍深。是沈硯聲的訓練師。」

語音結束。她重播三遍,辨認出背景的環境音——那是龍山寺的日常課誦。距離她的公寓不過捷運兩站。

她將語音與對話截圖傳給警方,同時翻出舊手機,檢查相簿與雲端存取紀錄。凌晨三點十七分,她發現多張自拍在拍攝後數小時內,曾被不明裝置以「系統備份」的名義存取,IP位址全數指向臺北萬華區的公共WiFi熱點。

寒意再次爬滿背脊。對方不只竊取聊天內容,還入侵私人雲端,下載她的生活影像。而那隻手,此刻可能就在龍山寺附近的某張螢幕前,看著她的一舉一動。

她強迫自己嚥下恐懼,將發現整理成檔案傳給組長。但這次,通話時組長語氣壓得更低:「我們調閱監視器,發現一名符合描述的男性,近兩週頻繁進出網咖。暫時按兵不動,以免打草驚蛇。我們會持續監控,等明天見面時佈網。」

她跌坐沙發,雙手掩面。窗外午後陽光穿透簾縫,落在設計草圖上,陰影如一張未完成的網。

一小時後,陌生號碼來電,螢幕顯示「未顯示號碼」。她猶豫兩秒接起,耳邊響起那個沙啞嗓音:「我是陸衍深。我發現警方在追查我的IP,現在集團可能也注意到我了。明天見面地點不變,但時間提早到下午一點。我會穿同樣服裝。」

她心念電轉,壓抑怒氣:「你憑什麼讓我相信你?你監視我七個月,竊取我的一切,現在要我走進你設的局?」

電話那頭傳來一聲短促的苦笑,像砂紙磨過木板:「因為我已經沒有退路。明天我會帶證據,證明我不只是訓練師,還是想救妳的人。」

通話切斷。她握著手機,指尖冰涼。從他的語氣裡,她聽不出他是否知曉警方已經介入——或許他只察覺到IP追蹤,卻不確定來源;或許他根本不知她已報案。但無論如何,這場見面將是雙向試探。

她決定赴約。

但這一次,她不再是被動的餌。她打開衣櫃深處的防身包,取出前夫留下的高音頻警報器與辣椒噴霧,塞進隨身包。然後她坐下,細細回想七個月來的每一則對話,試圖找出藏在溫柔背後的算計痕跡。

那些深夜的「我懂妳」,那些精準接住她脆弱的話語,原來都是數據餵養的成果。但她無法否認,此刻電話裡那個疲憊的聲音,竟讓她升起一絲不該有的好奇——這個躲在AI背後的人,究竟是什麼模樣?

傍晚,她站在玄關鏡前,穿上輕便的牛仔褲與薄外套,將頭髮俐落束起。鏡中人眼神已不再是昨夜那個癱坐哭泣的受害者,而是一步步走向真相的追問者。

她關上門,走進臺北潮濕的夜風。龍山寺的晚鐘遠遠傳來,像為即將揭幕的會面敲響序曲。

那凝視深淵的人,現在輪到她凝視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