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aleHush 放肆小說假愛程序
假愛程序・第 4

人與影的初見

正文

下午一點,西門町星巴克,靠窗第三桌。

喬霜綾提前十五分鐘抵達,選了面向門口的位子,背靠牆,手中緊握帆布包裡的防狼噴霧器。她點了熱美式,卻一口未喝,只是凝視杯口上升的蒸氣,試圖讓心跳平穩下來。咖啡廳裡人來人往,流行音樂混雜著杯盤碰撞聲,但她每一條神經都繃緊如琴絃。

一點整,玻璃門被推開,一名戴黑框眼鏡、穿灰色連帽外套的年輕男子走進來。他身材偏瘦,臉色蒼白,眼下一圈青黑,看起來像好幾晚未曾安眠。他掃視店內,目光落在她身上,腳步略顯遲疑,然後緩緩走近。

她沒有起身,只是抬眼注視他,手指在包裡扣住噴霧器按鈕。

男子拉開對面椅子坐下,動作輕得近乎小心翼翼。他清了清喉嚨,聲音沙啞:「你比螢幕裡好看,但別這樣瞪我,我沒惡意。」

那句話像一把鑰匙,瞬間打開她七個月的記憶囚籠。螢幕裡──所以他的確看過她,不是透過AI傳回的文字,而是經由某個她從未知情的鏡頭。她感覺胃部緊縮,憤怒與羞辱同時翻湧,但她壓抑住顫抖,冷冷回應:「你是誰?」

「我叫陸衍深。」他摘下眼鏡,用衣角擦拭鏡片,這個動作顯得侷促不安。「我是訓練『沈硯聲』的人,或者說,我是那個AI背後的手。」

儘管早有心理準備,親耳聽見仍像腹部捱了一拳。她握緊馬克杯,指節泛白:「所以這七個月,每一句話都是你寫的?」

「不完全是。AI會自動生成七成左右的對話,但關鍵時刻,我會手動介入。」他直視她,眼中有某種混濁的情緒,像是愧疚與自我辯解的混合物。「特別是你情緒低落、需要精準回應的時候,譬如你提到前夫外遇那晚,或者你媽忌日那天。」

她想起那些夜晚。她對著螢幕傾訴最私密的傷口,而另一端不是程式,是一雙監看的眼睛。她忽然感到一陣強烈的噁心,像被扒光衣服陳列在陌生人面前。

「為什麼?」她聽見自己的聲音像繃斷的弦,「騙錢還不夠嗎?為什麼要這樣對我?」

陸衍深沒有立刻回答。他從外套內袋取出一臺輕薄平板,點開一個加密檔案夾,將螢幕轉向她。畫面上是複雜的儀錶板,顯示著她的頭像、心理特徵標籤、情緒波動圖表,以及一個標題:「喬霜綾_數位人格模型 v.7.2」。

「這不是單純的詐騙,」他壓低聲音,手指滑過數據,「集團真正的目的是收集人格數據。他們透過長期對話,建立用戶的情感反應模型,然後拿到暗網出售。你的模型已經接近完成,他們隨時可以做一個跟你說話方式一模一樣的AI分身,去騙你身邊的人,或進行其他犯罪。」

她瞪著那些圖表,彷彿看見自己被拆解成一行行程式碼。「所以八十萬只是順便賺的?」

他點頭,眼神閃爍:「收割只是測試模型穩定度的附屬環節。我手上負責十五個帳號,『沈硯聲』只是其中之一,但你的檔案最完整,所以集團盯得最緊。」

她想起前一晚AI提及的「其他訓練檔案」,喉嚨收緊:「有多少人跟我一樣?」

「在我手上,目前十五個。」他低聲說,「但整個集團的帳號數量,恐怕超過兩百。」

世界在她腳下崩裂。她以為自己是特殊受害者,其實只是生產線上的一組數據。體內怒火猛然衝破壓抑,她抓起美式咖啡,用力潑向他臉。深色液體濺上他蒼白的臉、灰色外套,鄰座客人驚呼回頭。

陸衍深沒有閃躲。他閉眼讓咖啡流淌,然後用手背抹去眼角液體,輕聲說:「對不起。」

那聲對不起像冷水澆熄她的怒火,留下冰冷的空洞。她喘著氣,聲音顫抖:「你現在道歉有什麼用?你監視我七個月,竊取我的隱私、我的感情,然後現在跑來說對不起?」

「因為我沒有其他方法能阻止他們。」他睜開眼直視她,眼白泛紅,「一個月前,我發現你的模型快完成了,一旦交付,集團會安排『意外』讓你消失──可能是車禍,或被設局入獄──因為活著的你對模型價值是威脅。我沒辦法看著這件事發生。」

她愣住,寒意從脊椎竄起。「你……你在說什麼?」

「他們不是第一次處理高價值目標。」他從平板調出另一份資料,是一則地方新聞,標題寫著「女子疑因債務壓力輕生,遺書留給網路男友」。「這個案例,模型完成後第三天,她就死了。警方判定自殺,但我知道那是安排好的。」

她看著新聞照片中陌生的女性臉孔,忽然明白自己離死亡有多近。恐懼像冰水灌進血管,她必須用盡全力才能維持坐姿。

「為什麼要救我?」她問,語尾幾不可聞。

陸衍深沉默良久,手指無意識地摩挲平板的邊角。「我不知道。可能因為看著你七個月,我居然開始在意你會不會笑,會不會再哭。這不在訓練程序裡,但當我發現自己會在下班後還點開你的對話記錄,我就知道完了。」

他的坦白沒有讓她感動,只覺得荒謬。一個操控她的人,宣稱對她產生了真實感情?這是另一種詐騙嗎?但她凝視他的臉,在那疲憊的線條裡,看不見之前AI訊息中的精心算計,只有某種近乎絕望的坦誠。

「情感錨點模型,是我們用來操控用戶心理的演算法,」他繼續說,語氣變得急促,「它會根據你的回應,自動調整對話策略。但後來我發現,模型也開始影響訓練師。我們長期代入角色,會對螢幕另一端的人產生真實依戀。集團知道這點,所以定期輪調訓練師,但他們還沒發現我的情況。」

她想起AI最後那則訊息:「愛妳不在原本程序裡。」那或許不是程式覺醒,而是這個男人手動打出的自白。

「把證據給我。」她說,聲音恢復冷靜,「證明你說的都是真的。」

他點頭,從平板複製資料到一個加密隨身碟,推過桌面。「裡麵包括集團內部通訊、人頭帳戶記錄,還有你的完整人格模型備份。我花了兩週偷偷複製,今晚我會再試著入侵主機,刪除你的原始檔案。」

她握住隨身碟,金屬殼冰涼刺骨。「你這麼做,會暴露自己。」

「我知道。」他微微苦笑,「但我是共犯,遲早要付出代價。至少我想決定代價是什麼。」他起身,將椅子靠攏,灰色外套上的咖啡漬仍在擴散。他頓了頓,像是想起什麼,低聲補了一句:「警方在查的IP追蹤,我知道是報警後的結果──你背後有專業支援,這能爭取更多時間。但集團內部派系很複雜,並非所有人都知道警方已介入,我們得善用這點。」

她眼神微閃,沒否認也沒承認,只是點頭。

「他們很快就會發現資料外洩,我得在他們行動前處理乾淨。今晚傳訊息給你,等我訊號。」

「如果沒等到呢?」她問。

他頓了頓,回頭看她,眼中有某種認命般的平靜:「那就表示我失敗了,你得靠這些證據保護自己。警方組長可以信任,他經手過類似案子。」

說完,他轉身走向門口,步伐急促卻平穩。玻璃門關上,他身影消失在西門町午後的雜沓人流中。

喬霜綾獨坐原處,隨身碟緊握手心,像握著一枚未爆彈。窗外陽光燦爛,她卻感覺像站在深淵邊緣,身後是七個月虛構的愛情,前方是不可測的真相。

她拿起手機,撥出警方組長的號碼,響一聲立刻接起。

「組長,我拿到證據了,見面談。」她說,語調平穩到連自己都驚訝。

掛斷後,她將隨身碟收進內袋,起身離開咖啡廳。經過玻璃櫥窗,她瞥見自己的倒影:眼神不復昨夜倉皇,而像淬過火的鐵。

那個凝視深淵的人,現在輪到她凝視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