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否認的死亡
天井裡飄來稀粥的焦香,混著柴火氣。我推開門,裴家主正坐在廳中啜茶,見我便道:「少夫人昨夜辛苦,衍之那孩子又賴床了吧。」
他語氣平淡,像話家常。
我斂衽行禮,低眉順目:「夫君昨日身子略乏,許是陰雨濕氣重。」
裴家主頷首,招手讓僕婦擺飯。阿硯立在門邊,垂著頭,始終不看我。昨夜他推門而入時的恐懼,此刻被一層木然覆蓋。
席間無人提冥婚,無人提棺木,無人提守靈。只有碗箸輕碰,咀嚼聲細碎。裴衍之果真沒起床,眾人卻無一絲異色。
彷彿他只是貪睡,而非三個月前病故過一回。
我慢慢喝粥,米粒煮得糜爛,入口有陳倉的黴味。裴家大宅的灶房該換新米了,但這話不能說。
飯後,裴家主去前廳理賬,我回房更衣。經過迴廊時,兩名僕婦正在擦拭窗欞,絮絮低語:「少夫人嫁過來也快三年了吧,日子可真快。」
三年?
我腳步一滯。
她們察覺,慌忙行禮。我問:「昨日是初幾?」
「回少夫人,冬月十八。」
冬月十八。冥婚那日,是冬月十七。但她們眼中,昨日只是普通日子。
記憶被改動了。
我轉向祠堂方向,青石板路濕漉漉的,晨露未乾。推開祠堂門,檀香裊裊,供桌上擺著新鮮糕點。靈位排排矗立,我走到近前,看到自己名字。
「沈氏硯梨,生於庚午,配裴氏衍之,入譜於乙亥年。」
庚午年我未曾出生,這是杜撰。入譜日期是三年前,與我父親欠債的日子吻合。那時裴衍之剛與「映棠」有婚約?映棠四年前便已墜井而死,合婚帖卻仍列其名,族譜上的時間如同一層薄雪,覆蓋了真相。
我取出袖中銀針,挑開供桌縫隙。灰塵下,有一小片暗褐色的蠟淚,凝結成珠。昨夜滴落的。證明冥婚確實舉行過。
祠堂外傳來腳步聲,阿硯端著茶盤進來。他見到我,手一顫,茶盞叮噹輕響。
「少夫人。」他聲音壓得極低。
「阿硯,」我接過茶,「少爺以前也愛晨起喝茶嗎?」
他嘴唇翕動,眼神裡閃過一抹掙扎,最終只道:「少爺喜好,一向如此。」
他在說謊。
我沒有追問,回到房中。裴衍之已起身,坐在窗邊,手裡翻著一本醫書。是我昨日遺落的。
「你懂醫?」他頭也不抬。
「略通。」
他翻到一頁,指著「鎖魂針」三個字:「這是你寫的?」字跡娟秀,確是我的手筆。
我走近,他頸後針孔周圍的青色已淡去,但脈象仍浮數。夜間我為他施針穩脈時,順手記在書頁。
「醫家習慣,隨手標注。」我合上書。
他似笑非笑:「鎖魂針是禁術,你一個閨中女子,從何學來?」
「家傳手札所載。」我不迴避,「但從未施用,直到昨夜。」
他放下書,目光落在我手上。我指尖有針繭,藏在袖中那枚銀針還染著藥漬。
「你父親也在此宅。」他忽然道。
我點頭。
「是他教你?」
「不,」我直視他,「手札是我娘親遺物,她姓姜。」
姜姓醫藥世家,與裴家曾有淵源。他眼神一動,隨即轉開:「姜家沒落多年。」
「是。」我便不再多言。
他起身走向門口,忽問:「合婚帖還在祠堂?」
我袖中手指收緊:「在。」
「你看了?」
「是。」
「看到什麼?」
「映棠。」我吐出那個名字。
他身形未移,但肩背繃緊,許久才道:「那是個舊識。」
舊識不會寫在合婚帖上,除非她曾是婚約者。我心念電轉,不再追問。
午後,我獨自去棺室。棺木已合,蓋得嚴絲合縫,但縫隙邊緣有一道陳年血跡,發黑,滲入木紋。我用銀針刮下一點,嗅之,帶酸澀,是多年積淤。
這不是新棺。
棺蓋沉重,我奮力推開一條縫。裡頭空空如也,殮衣疊放整齊,壓著一張黃紙。我取出,紙上畫著符籙,硃砂已褪成褐色。符籙一角,寫著一個「映」字。
是鎮魂符。
將符紙收入袖中,我回到藥房。父親正在切藥,刀砧聲單調。他見我來,刀停了。
「硯梨。」他聲音發澀。
「爹,」我輕聲問,「合婚帖為何是三年前?」
他手一抖,刀刃割破指尖,血珠滴在藥材上。
「那時裴家來提親,」他喃喃,「說可抵債,我便應了。」
「那時裴衍之剛訂親吧?」
他臉色發白:「為父不知……他們只說,少夫人位置空著。」
不合常理。裴家豪門,少夫人豈會空缺三年?除非,合婚帖最初另有所屬。映棠四年前已死,但婚帖未焚,詛咒未解,裴家需要新的血脈填補。
我沒再問。父親所知有限,他只是債務的犧牲品。
黃昏時,我去廚房取晚膳。經過僕役房,聽見阿硯與另一僕人低語:「少爺今早要甜豆漿,我送去時,他卻皺眉。」
「少爺向來喝鹹豆漿,這事誰不知?」另一人說。
阿硯沉默片刻:「興許病後口味變了。」
我端著食盒回房,裴衍之正在用筆寫字。我瞥見紙上是一串藥名,正是鎖魂針的解方。
「你果然懂醫。」我放下食盒。
「略通。」他學我語氣。
我遞過豆漿,他喝了一口,眉頭微蹙,卻沒放下碗。我記得阿硯的話——少爺以前不愛喝甜漿。可他還是喝完了。
是遷就,還是他根本不知道原來的口味?
我打開食盒,夾一筷菜。油煙味裡,我淡淡開口:「今日我去祠堂,看到族譜上寫我入譜三年。可我明明是昨夜才嫁入。」
他放下碗,燭火搖曳,臉半明半暗。
「他們忘了。」他聲音很輕,「或者說,他們只能記得這些。」
「記憶被改寫,與你有關?」
他沒否認。
「你是誰?」我問。
他抬眼,瞳仁裡映著燭焰,像兩簇幽火:「沈硯梨,你信鬼神嗎?」
「我是醫者。」
「醫者更該信,因為有些病症不在經脈,而在魂魄。」他站起身,走到我面前,俯身低語:「昨夜你問我為何復活,我沒答。現在告訴你——棺中那具屍骨,才是我哥哥裴衍之。三個月前他病故,裴家不願接受,試圖用鎖魂針強留魂魄,卻失敗了。他們便將我從別院帶回,施針借體,讓我頂替他。而哥哥真正的屍身,就藏在棺下暗格。」
我腦中轟然。棺中骨,合婚帖上的映棠,三年前入譜的我。
線索串聯,答案呼之欲出:他不是裴衍之。
「你是裴衍清。」我說。
他笑了,露出今夜第一個真心的表情:「不愧是姜家後人。」
窗外傳來更鼓聲。
「映棠是裴衍之的未婚妻,四年前被裴家主推下枯井,對外卻稱意外。合婚帖本是為她所立,但冥婚未成,詛咒反噬,裴衍之身體便開始衰敗。」他低低道,「我是雙生子,出生就被棄養在別院,只因雙生不吉。他們用我來替命,在我頸後刺入鎖魂針,壓制記憶,讓我以為自己就是裴衍之。」
「那你為何現在想起來?」
「因為你昨夜為我診脈時,無意間鬆動了第一針。」他指尖觸碰我腕脈,輕輕一按,「姜家血脈是詛咒的天然容器,冥婚將你與裴家綁定,他們打算等血誓穩固,便將詛咒全數轉入你體內,而我這借體復生的『裴衍之』,只是一個過渡。」
我冷靜抽回手:「所以你事先不知情?」
「甦醒時記憶混亂,只零星記得映棠。但隨著針毒消退,片段不斷浮現。」他苦笑,「裴家以為我能乖乖聽話,但我不願再做犧牲品。」
「你想如何?」
「毀掉血誓,破詛咒。」他眼中浮起決絕,「我需要你的幫助,因為你也不願做祭品。」
這是結盟。
我沉默片刻,打開藥箱,取出針囊:「先解鎖魂針的毒。你頸後原有三針,昨夜我已為你鬆解一針,尚餘兩針,針毒仍會影響記憶。」
他任我施針,不再多言。
夜深,我躺回榻上,閤眼假寐。耳邊是他的呼吸聲,平穩,卻非真正入眠。
天亮後,裴家再次否認任何異常,彷彿昨夜對話從未發生。但我已知道真相:裴衍之三個月前病故,棺中屍骨是他本人,而身邊這個,是雙生弟弟裴衍清。冥婚名為鎮魂,實為封鎖詛咒,我是解藥也是容器。
推開窗,晨光熹微。裴衍清站在院中,背對著我。
「今日他們會喚你衍之。」我走到他身後。
他沒回頭:「我知道。」
阿硯端著早膳走來,神色如常:「少爺,少夫人,請用早膳。」
我看著他手裡的托盤,一碗鹹豆漿,一碗甜豆漿。
裴衍清接過鹹豆漿,喝了一口,神情舒展。
阿硯盯著他,眼神裡閃過困惑,但很快抹去,低聲說:「少爺以前不愛喝甜漿。」
這話昨日說過,今日又說,他卻像不記得重複。
記憶正在快速改寫,連阿硯的警覺也被覆蓋。
我端著甜豆漿,手指發涼。
裴衍清側頭看我,輕聲開口:「今日祠堂會重新供奉合婚帖,他們會將冥婚儀式徹底抹去,改為生人婚書。」
「那又如何?」
「你需要在那之前,用你的血解誓。」他說,「否則等你也被記憶吞沒,我們誰也逃不了。」
我握緊碗邊,指節泛白。
遠處祠堂門被推開,裴家主領著幾位族老走進去,檀香飄出,誦經聲隱約。
時間不多了。
我將碗擱下,抬步走向祠堂。裴衍清與我並肩,長袖下,他的手悄悄握住我的,冰冷,且微微發顫。
這一次,不是試探,是依存。
合婚帖靜靜躺在供桌上,硃砂字跡如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