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婚帖與血誓
祠堂陰暗,供桌上積塵已厚。阿硯帶路時手在發抖,他說:「少夫人,少爺從不讓我進去,但四年前那夜,裡面有女人的哭聲。」
我提著燈籠,光照有限,只能看見神主牌位在暗中沉默。合婚帖該在供桌下的暗格,這是我從父親口中套出的話。父親說漏嘴時眼神閃爍,我便知這祠堂裡藏著東西。
阿硯守在門口,我獨自走近供桌。指尖沿桌緣摸索,摸到一處浮雕蓮花,花瓣可轉動。輕輕一旋,桌底彈出狹長木匣。
匣內僅有一張合婚帖。紙質發黃,邊緣焦脆,像是曾被火燒過又被搶救出來。展開時,紙屑簌簌落下。
男方:裴衍之。女方:映棠。日期在四年前。
比我與裴衍之的合婚帖早了整整一年。帖上字跡不是裴家主的手筆,更娟秀,像女子所寫。帖末有兩枚血指印,一大一小,並排而按。
我用指甲颳了刮血印,結晶發黑,是舊血。湊近聞,有淡淡檀香,是祠堂常年焚香的氣味。
不對。婚帖上的血誓該是雙方親筆所簽,但這帖上只有血印,沒有簽名。而且,我的婚帖上只有我的名字,男方處是空的,直到冥婚當夜才由裴家主填上裴衍之的名字。
我將婚帖翻過來,背面有極淡的墨痕,像是被水洗過,但隱約可辨出一個「沈」字。
心跳驟然加速。
難道這合婚帖最初與沈家有關?我正想細看,身後傳來腳步聲。
「你在這裡做什麼?」裴衍之——不,裴衍清的聲音。他站在祠堂門口,阿硯被他打發走了。月光從他背後照入,在地上拖出長長影子。
我沒有藏起婚帖,而是舉到他眼前:「這是你和映棠的合婚帖。她是誰?」
他臉色一變,跨步入內,伸手要奪。我退後一步,他抓了個空,卻因動作過大,指尖掃過婚帖邊緣。
血光乍現。
不是比喻,是真的有光。婚帖上的血指印突然泛起暗紅微光,像餘燼復燃。裴衍清摀住手,悶哼一聲,跪倒在地。
我立刻蹲下,拉開他的手。掌心沒有傷口,但有蛛網般的紅紋從掌心蔓延至手腕,像血管被注入硃砂。他額頭滲出冷汗,呼吸急促,眼神失焦。
「裴衍之?」我壓低聲音喚他,但隨即改口,「裴衍清,你怎麼了?」
他沒應答,瞳孔收縮,像是陷入某種幻覺。嘴裡喃喃:「映棠……她站在井邊……我沒有推她……我只是……我只是想拉住她……」
我握住他手腕診脈。脈象亂而急,像有外力在衝撞經絡。這不是毒,是血誓的反噬。合婚帖上的血誓若被非立誓者觸碰,會引發記憶混亂,甚至可能吞噬心智。
我必須中斷它。
我從袖中取出銀針,認準他內關、神門二穴,快速刺入。他身子一震,紅紋消退些許,但仍在緩慢蔓延。
「看著我!」我扶住他肩膀,「那不是你的記憶,是血誓強加給你的。你若相信,便會被困死在幻象裡。」
他眼神稍清,抓住我手腕,力道大得幾乎捏碎骨頭。「我看見了……她掉下去的樣子,還有我的手……滿手是血。」
「那不是你的手。」我直視他眼睛,「你是裴衍清,不是裴衍之。這婚帖上的血印,有一枚是裴衍之的,另一枚是映棠的。你觸碰它,便被裴衍之的記憶侵蝕了。」
這話是我推測,但我必須說得確定。他需要一個錨點,將自己的意識與幻象切開。
他大口喘氣,喉結滾動。「你怎麼知道?」
「因為這婚帖上立誓者只有裴衍之與映棠二人。」我指向血印,「血誓只對立誓者有效。你沒有參與,所以只能被他人記憶波及,不會真正被吞噬。只要你清醒過來,它便無法控制你。」
他閉上眼,胸膛劇烈起伏,數息之後,掌上紅紋開始退卻,像潮水後撤。我取下銀針,他掌心只餘淡淡粉痕。
「好些了?」我問。
他點頭,眼神仍帶驚悸,但已能站起。我扶他靠牆坐下,自己也席地而坐。婚帖落在地上,血指印已恢復暗沉,像從未發光。
「現在可以告訴我了嗎?映棠是誰?」我輕聲問。
他沉默很久,開口時聲音沙啞:「她是裴衍之的未婚妻,四年前訂婚,合婚帖便在那時寫好。但婚禮前一個月,她失足墜井,死了。井在後山墓園,那裡有棵老槐,槐下有口枯井。」
「失足?」
「對外說是失足。」他苦笑,「但我曾在裴衍之的日記裡看到一句話:『映棠知道了太多,不能留。』」
我背脊發涼:「你哥哥殺了她?」
「我不知道。那時我早被關在暗室裡,只在夜裡被放出來。父親說我有癲症,會傷人,不能見光。」他手指摳著地磚縫,「映棠死後,裴衍之大病一場,然後開始研究續命丹方。他找上你父親,但沒來得及用,自己先死了。」
「怎麼死的?」
「三個月前,他叫我到祠堂,說要還我身份,讓我替他活。我拒絕了,他氣急攻心,突然嘔血,倒下就沒再醒來。」裴衍清閉上眼,「我看著他斷氣,然後父親衝進來,用鎖魂針封住我識海,把我塞進裴衍之的棺材。」
我消化這些話,拿起婚帖再細看背面那個「沈」字。墨色很淡,但筆鋒熟悉。
我心頭一緊,從懷中取出我自己的合婚帖,兩張並排。我帖上我的名字是父親代簽,而映棠婚帖背面那個「沈」字,筆勢與我父親如出一轍。
「我父親參與了這張婚帖的訂立。」我聲音發乾,「他知道映棠的事。」
裴衍清睜開眼,看著我手中兩張帖子,突然說:「或許,你從三年前被寫入族譜,不是為了嫁給裴衍之,而是為了填補映棠的位置。」
這話像冷刃劃過。
是的。我的婚帖日期在三年前,恰好在映棠死後一年。時間線吻合。父親欠債是近年的事,但三年前,他尚未山窮水盡。那時他為何同意將我寫入裴家族譜?除非,裴家以別的東西交換——或者威脅。
「我必須問清楚。」我站起身。
裴衍清也站起,卻身形一晃。我扶住他:「你先回去休息。鎖魂針只解了一處,血誓反噬又傷了元氣,不能再動用情緒。」
他搖頭:「一起去。你父親此刻應在藥房。」
我們悄悄退出祠堂,繞過迴廊,來到藥房。窗紙上人影佝僂,正搗藥。我推門而入,父親抬頭,見是我,手一顫,藥杵掉進臼中。
「硯梨,這麼晚了……」
我展開兩張合婚帖,放在他面前:「爹,告訴我實話。三年前,你為何將我寫入裴家?」
父親臉色刷白,嘴唇顫抖,半晌才道:「我……我對不起你。那時裴家主拿你娘遺下的醫案威脅我,說若我不允這門親事,便將醫案毀去,還將我逐出醫會。你娘畢生心血都在那些醫案裡,我不能……」
「所以你就賣了我?」我聲音平靜,自己都意外。
父親跪下,老淚縱橫:「我原以為只是訂親,日後還能周旋。誰知他們接著逼我用鎖魂針,說要救裴衍之,我又……我又……」
「夠了。」我打斷他,「鎖魂針是禁術,續命丹也是禁藥。你明知如此,仍一錯再錯。」
我轉身欲走,父親抱住我的腿:「硯梨,你走吧,連夜離開裴家。他們要用你做容器解什麼詛咒,我偷聽到那日就想告訴你,卻被阿硯盯緊……」
我低頭看他,心頭有恨,也有憐。但現在不是清算的時候。
「我走不了。」我拉起他,「詛咒真相我已知道大半。你若想贖罪,便幫我做一件事。」
父親擦淚點頭。
「將鎖魂針的解法全告訴我,還有續命丹的配方與禁忌。」我盯著他,「之後,你找機會出府,去縣衙擊鼓鳴冤,將裴家以禁術害人之事捅出去。只有官府介入,才能破這死局。」
父親猶豫:「可你還在裡面……」
「我自有辦法自保。」我目光堅定,「你留在這裡,只會成我的軟肋。」
父親終於應下,從藥櫃暗格取出一卷發黃帛書,塞入我手中:「鎖魂針解法在此,續命丹方也在。硯梨,你……要活著。」
我收好帛書,轉身出門。裴衍清等在暗處,見我出來,輕聲問:「如何?」
「拿到了。」我簡短答,然後說,「我需要你帶我去後山墓園,那口枯井。」
「為什麼?」
「映棠的屍身若在井中,或許留有證據。而且,棺中屍骨是裴衍之,但映棠的屍體從未被提及。或許,她才是詛咒的源頭。」
他臉色發白,但點頭應允。
我們借夜色掩護,從後門潛出大宅,沿小徑上山。月光下,老槐樹影婆娑,枯井像張開的黑口。
井邊有新鮮腳印。
我提燈照去,泥土上有拖曳痕跡,還有點點暗紅。裴衍清蹲下觸摸,指尖沾染血跡:「人血,未凝。」
井口寒風吹出,帶著腐氣與藥味。我探頭下望,漆黑一片,但隱約有布料翻動聲。
「下面有人。」我低聲說。
裴衍清抓住我手臂:「別冒險。明日再說。」
話音未落,井中傳出一聲微弱呻吟,是女子聲音。
我與他對視一眼,都在對方眼中看到不敢置信。
那聲音雖然氣若遊絲,但分明是——
「衍之……」
裴衍清僵立當場,嘴唇顫抖,吐出兩個字:「映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