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誓反噬
祠堂內所有牌位同時震動,像有無數手掌在木桌上猛拍。我從袖中抽出金針,月光下針尖泛著冷藍。裴衍清撕開我的後領,手指觸及背心的肌膚,他掌心的陣法圖騰已滲出血絲,那是逆封之術的核心。
「開始。」我咬住一截布巾,對準心脈第一處大穴刺入。針入兩分,劇痛像火線竄進經絡,我身子猛地繃直。
他將手按上我的背,陣法透過皮膚融入體內,與金針匯合。耳邊嗡鳴聲大作,祠堂樑上灰塵簌簌落下。供桌上的合婚帖無風自燃,火焰是詭異的青色,映出裴家主扭曲的臉。他揮舞著銅鈴想衝過來,卻被一股無形之力推開,撞在門框上。
「你們瘋了!逆封會毀了裴家!」他的吼叫被狂風淹沒。
我沒理會,第二針刺入心脈。這次是冰寒,從胸口蔓延到四肢,牙關開始打顫。裴衍清的手更用力,幾乎要嵌進我的骨頭。祠堂內的牌位裂開細紋,黑氣像是從地底被抽出,順著供桌四角匯聚,擰成一股混濁的煙柱,直直朝我湧來。
裴衍清低喝一聲,將我往後一帶,用自己的身體擋住大部分黑氣。他的魂魄在震顫,透過肌膚相貼處我能感到那種撕裂般的波動。我沒有回頭,但腦中突然閃過一個畫面:一口枯井,井邊有棵老槐樹,一個少年被推入井中,滿臉是血,卻對推他的人笑了笑。
那是裴衍清的記憶。
「原來……當年你自願跳下去的。」我咬著布巾含糊地說。
他沒回答,但記憶持續湧來:裴家主握著他的手,許諾只要他犧牲,裴衍之就能活下去,裴家詛咒就會終結。可他死後才發現,犧牲只是讓裴衍之多活三年,而映棠成了下一個祭品,他被鎖魂針封印在屍體裡,直到冥婚儀式出錯,才趁機甦醒。
「騙子。」我吐出布巾,第三針刺入。黑氣已到眼前,腐臭撲鼻,帶著墓碑下的陰濕。它沒有繞開裴衍清,而是直接穿透他,撞進我的胸口。
身體像被灌進冰水,五臟六腑都在收縮。我悶哼一聲,手臂上血管膨起,變成暗青色,那是詛咒在侵蝕脈絡。裴衍清在我身後,魂魄更淡了,但他的聲音反而清晰:「繼續,別停。」
第四針、第五針。每刺入一針,體內就有一條血脈被點燃,藥血沸騰起來,與黑氣纏鬥。這是父親手札上記載的「七針封脈」,用施針者的血脈為媒介,將外來的陰煞之氣導入特定穴位,再以陣法鎖住。但代價是,我的身體從此就成為封印的容器。
供桌上的合婚帖燒到一半,上面硃砂字跡開始流動,像活的血,滲進桌面,又像被蒸發一樣消散。這是好兆頭——婚約正在解除,記憶覆蓋的力量也隨之瓦解。我聽見祠堂外傳來阿硯的驚叫,還有腳步聲,有人撞開門,是父親。他手裡捧著藥箱,滿臉驚懼,但沒有上前,只是站在門檻處。
第六針刺入,黑氣已完全沒入我的胸口,皮膚下鼓起一個拳頭大的包,在肋骨間遊走。裴衍清的魂魄剎那間凝實了些,他將我摟得更緊,嘴唇貼上我的後頸,渡來一口氣。那不是活人的氣息,卻讓我冰凍的心脈一震。
「還有最後一針。」他的聲音直接在我腦中響起。
我舉起針,對準心口第七穴,卻在此時,裴家主忽然咬破舌尖,將血噴在銅鈴上,鈴聲尖銳刺耳,竟穿透狂風。祠堂地面的青磚裂開,一道血紅光柱從裂縫中衝出,擊在裴衍清身上。
他悶哼一聲,魂魄劇烈晃動,像要散開。我與他的連結瞬間變弱,陣法出現裂痕,體內的黑氣趁機反撲,我喉頭一甜,鮮血溢出嘴角。
「衍清!」我喊出他的名字。
他沒有回應,但握住我肩膀的手更緊了。然後,一種奇異的暖流從他掌心湧來,不是活人的溫熱,卻帶著決絕。他開始燃燒自己的魂魄。
「不要——」我反手去抓他,卻只抓到一片虛無。他的身影在變淡,從邊緣開始,像紙被火吞噬。但陣法重新穩固,那些裂縫被填補,黑氣被重新壓制。
我咬緊牙,對準第七穴刺下最後一針。
刺痛襲來,世界變成一片白。我感覺身體驟然變輕,不受控制往後倒,卻被一雙虛幻的手臂接住。視野恢復時,我已躺在裴衍清懷裡,但他的身體幾乎透明,祠堂的燭火透過他,在地上照出斑駁。
「成了。」他低頭看我,嘴角扯出一個笑。
我伸手,指尖穿過他的臉頰,觸不到實體。胸口沉甸甸的,那團黑氣化為一核,靜靜壓在心脈上,但不再肆虐。供桌上的合婚帖已燒成灰燼,牌位的震動停止,祠堂回歸死寂。
裴家主癱在門邊,銅鈴掉在地上,他眼中滿是驚駭與絕望。此時,祠堂外火光晃動,雜沓的腳步聲逼近,有人高喊:「官差辦案,閒人退避!」父親猛地抬頭,快步讓開門檻,幾名身著皂衣的差役衝入,為首者手持令牌,喝道:「裴家主,有人告你以禁術害命,跟我等走一趟!」
裴家主慘笑一聲,望向供桌的灰燼,又看向我,喃喃道:「完了……裴家完了……」差役上前將他押住,他毫無反抗,銅鈴被差役一腳踢開,發出暗啞的響聲。
裴衍清的身影越來越淡,他俯下身,唇擦過我的耳尖,沒有溫度,只有微風般的觸感:「記著,我總是在的。」
然後,他化作一縷青煙,融入我的胸口。那裡,那顆核輕輕一跳,像心跳,又像回應。我按住胸口,撐地慢慢坐起。父親撲過來,將藥箱打開,銀針在他手上發抖,想為我施針穩住氣血。我推開他,看向那堆紙灰。
合婚帖已無,血誓隨之解除,記憶覆蓋的力量完全消散。但我的血已與這座祠堂下的秘密結為一體。裴衍清沒有消失,他就在我的血脈裡,與詛咒一同被封印。
遠處公雞啼鳴,第一縷晨光照進祠堂,牌位上的裂痕清晰可見,那些名字變得模糊,像被水洗過。阿硯站在門外,滿臉茫然轉為清明,他顫聲問:「少爺……衍清少爺呢?」我沒有回答,只按著胸口,感受那微弱的魂息。
我站起來,走出祠堂。差役已押著裴家主往院外去,父親跟在一旁,低聲說著什麼。院中積水映出天空,不再有陰霾。
可我胸口的核,在微微發燙。這不是結束,而是另一種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