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夜之後
新的身分從深夜開始。
我回到租屋處時,身體出現異樣的剝離感。不是疼痛,而是像有人從背後輕輕拉開一層紗,視線瞬間模糊,天花板與牆壁化為無盡的灰白。這是每當任務啟動前後,身體與管理者空間共鳴的徵兆——手機上顯示凌晨三點十分,距離今天的配送仍有七分鐘。無數半透明屏幕懸浮在空中,跳動著一張張陌生的人臉、地址、物品——都是未來的訂單。我的雙手仍能活動,指尖卻泛著水紋般的漣漪,管理者介面直接投射在視野中:權限已啟用,可查看所有死亡預告,可修改與規則相關的記憶。
第一個任務的修正進度靜靜顯示:溫敘川,情感連結清零,記憶封印穩定。
我按掉螢幕,灰白空間如退潮般消失,窄小的雅房重新浮現,窗外路燈昏黃。身體的透明化緩緩退去,手背再次顯現實體。這樣的過程,只會在凌晨任務前後短暫發生,提醒我維護者的身分。白天裡,我仍能正常生活——搬器材、跑外送、吃飯,像個普通人。但凌晨三點十七分永遠屬於「夜送」。
***
日子就這樣過去。
白天我繼續在攝影棚搬器材、調燈光,同事只覺得我越來越沉默。傍晚跑外送接單,晚上八點前一定收工,回家補眠,鬧鐘設在三點十分。每一次凌晨睜開眼,身體便輕微地剝離,手機螢幕已經亮起,新訂單的倒數計時跳動,像心跳一樣規律。
配送變得熟練,我學會不帶情緒地取件、送件,看著收件人頭頂的數字歸零,然後在紀錄上簽註「完成」。有時仍會忍不住多看一眼他們的眼睛,那些將死之人,有的渾然不覺,有的似乎隱約有感,最後都化為管理者介面上的一行序列。
顧衍清留下的介面裡,有一排長長的修正紀錄,全都是三年前遊覽車事故的連鎖死亡。溫敘川的名字旁邊備註:「存活,需持續維護記憶封印。」每隔幾天我就進去檢查,確保沒有裂縫。
管理者權限也讓我能窺見她的近況,幾次之後,我學會剋制,只在某些深夜,隔著一層介面,安靜地看著她的人生前進。
她醒來後,記憶回到考完專科考試的那個夏天,以為自己剛要開始新生活。同事告訴她出了一場車禍,昏迷一陣子,記憶有些混亂。她接受這個說法,把空白當作傷後的後遺症。她搬了家,繼續在振興醫院急診科工作,養了一隻虎斑貓,跟同事聚餐時笑得很開心。只是有時會下意識摸向手腕,卻不知道自己在找什麼。
她在好好活著。這是我換來的結果。
有一次,我配送一份遺物給某個老教授,收件地址就在振興醫院附近。任務結束後,我坐在便利商店外灌咖啡,對街是醫院員工出入口。清晨六點,晨光稀薄,她走出來,旁邊跟著一個戴眼鏡的斯文男人,兩人說說笑笑。我認得他,是急診科的住院醫師,以前見過幾次。
她遞咖啡給他,他隨手接過,碰了碰她的指尖。她沒縮回,笑容很輕。
我低下頭,把空杯扔進垃圾桶。跨上機車時,口袋裡的手機震動,今晚的訂單已經生成:取件地點三重,物品是一隻褪色護身符,收件人是某個獨居老人。
發動引擎時,風中似乎又傳來她的聲音:「如果我忘了,你會不會偶爾想起我?」
會,每天都在想。但我寧願她忘了。
因為她活著,忘了我也沒關係。
數年後,一個初秋傍晚,天色暗得早。我剛送完一筆罕見的白天訂單,騎車經過民生社區一帶,想找地方吃點東西。把車停在便利商店外,正要推門,對街咖啡廳靠窗的位置,一對男女並肩坐著。
女人的側臉我認了一輩子。她頭髮長了些,穿著淺色針織衫,手肘撐在桌上,正笑著說什麼。對面的男人戴著細框眼鏡,左手無名指上有一圈樸素的銀戒。她的手指上,也有一枚相同的款式。這些年,從介面裡我見過他們戀愛、訂婚,終於戴上婚戒。
玻璃窗內,她笑得很溫柔,左手腕上多了一隻細手鍊,不知道是誰送的,但已經不是從前那條。男人起身為她拿了一塊蛋糕,她仰頭看他,眼神裡有依賴,有平靜。
那是我從未見過的風景。
她在好好幸福。
我沒有上前,只是站在騎樓陰影裡,看著他們結帳、起身,走出店門。她挽著他的手臂,兩人朝另一頭走去,與我隔著一條車道,距離不過十公尺,卻像隔著整個世界。
擦身而過的瞬間,她似乎頓了頓,轉頭看向騎樓這邊。視線掃過我,沒有停留。
然後她繼續走遠,笑聲細細碎碎飄在晚風裡。
手機震動,凌晨三點十七分的固定訂單。身體微微透明,剝離感再次襲來,提醒我該上工了。我跨上機車,發動引擎,最後一次望向她消失的方向,微笑了一下。
黑夜無盡,我騎著車駛向下一條暗巷。手機螢幕亮著新訂單:「取件地點:萬華區廣州街。物品:一隻銀色哨子。收件人:遊志明的女兒。」備註:預計死亡時間明日正午。
凌晨三點十七分,永遠不變。
我是姜辰安,一個外送員,也是這座城市裡,亡者與生者之間的維護者。故事沒有結束,只是換了主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