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點的最後訂單
清晨三點十七分,手機像鬧鐘一樣準時亮起。我沒睡,坐在淡水堤防上,海風把溫敘川的長髮吹得亂七八糟。她靠在我肩上,呼吸平穩,但我知道她醒著。
螢幕上的「夜送」App跳出最後一筆訂單。取件地點:振興醫院急診大樓地下室——就是當初她收到鑰匙的那個儲物櫃。物品:溫敘川的遺書。收件人:姜辰安。
備註欄多了一行倒數計時:23:59:59。
我深吸一口氣,把手機放進口袋。溫敘川沒睜開眼,只低聲說:「是不是來了?」
「嗯。」
她坐直身子,看著海平面上那抹剛透出的橘光。「我以為我會怕,但現在反而很平靜。」
「以棠——」
「聽我說完。」她轉頭看我,眼睛裡映著晨曦。「這一天遲早會來。從我知道真相那天,我就一直在想怎麼收場。現在答案很明顯,不是嗎?」
我搖頭。「不明顯。顧衍清說有第三條路。」
「那條路要你永遠困在生死之間,一個人送那些遺物,一個人看著別人死去,一個人活著卻不能跟任何人有牽扯。」她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像刀。「姜辰安,那比死還慘。」
「我不在乎。」
「我在乎。」她握住我的手。「你聽我說,我從來沒跟任何人說過——小時候我爸外遇,我媽一個人帶大我跟我哥,後來哥去當救護員,我讀醫學院,家裡經濟全靠他。三年前那場車禍,哥為了救人自己沒逃出來……然後我倖存,卻把他忘得一乾二淨。這三年,我活得就像個空殼,直到遇見你。」
她眼淚掉下來,但嘴角在笑。「遇見你之後,我才知道什麼叫活著。可是辰安,我用別人的命換來的活著,到頭來還是一筆債。現在媽媽也走了,我不能再欠你。」
我用力抱住她。「那妳有沒有想過,我願不願意讓妳還?」
她在我懷裡顫抖,沒有回答。
天亮以後,我們騎機車回臺北。一路上她沒說話,只是緊緊環著我的腰,臉貼在我背上。我聞到她髮絲的洗髮精味道,混著海風的鹹味。經過大度路時,她突然說:「先回醫院一趟,我有些東西要拿。」
振興醫院急診大樓的地下室還是那麼陰涼,日光燈管發出嗡嗡聲。她用員工卡刷開儲物櫃的電子鎖,那個我們第一次見面的地方。櫃子裡除了灰塵,還有一隻牛皮紙袋。
「昨天整理媽媽遺物時找到的。」她打開紙袋,裡面是一疊信紙,寫滿秀氣的字跡。「這是我寫給李承峰的,但一直沒寄出去。原來我曾經那麼喜歡一個人,卻忘得乾乾淨淨。」
她把信紙遞給我。我沒接。「這是妳的過去。」
「也是我的罪惡感。」她嘆口氣,把紙袋放回櫃子,然後從包包裡拿出一個信封,沒封口。「這是我昨晚寫的,給你的。」
我一看就知道,那是遺書。信封上寫著「姜辰安收」。
「現在就給你。」她把信塞到我手裡。「這樣,你就算完成訂單了,對不對?」
我手在抖。「完成訂單,妳就會死。」
「對,但規則就會停。你、我身邊的人,都不用再被這個爛App擺佈。」她看著我,眼神清澈得像淡水河的晨曦。「我是醫生,我知道怎麼做最不痛苦。只要在時限前自己終止生命體徵,就不算違規,不用替代者,也不用你當什麼維護者。一切結束。」
「不行!」我把信摔在地上。
她彎腰撿起來,輕輕拍掉灰塵,重新放回我手心。「辰安,這是我最後的主控權。拜託你,讓我任性這一次。」
我搖頭,眼淚終於撐不住。她伸手抹掉我臉上的淚,墊起腳尖,在我唇上輕輕一吻。那個吻沒有情慾,只有告別。
「對不起,讓你愛上一個早就該死的人。」她退開一步,微笑裡全是淚。「但遇見你,是我偷來的時光裡,最不後悔的事。」
她轉身走進電梯,門關上的瞬間,我看見她舉起手,輕輕揮了揮。
我站在原地,手裡握著那封信。地下室空調的低頻噪音像蜂鳴,日光燈管閃了兩下,然後一個聲音從背後傳來:「她比你勇敢。」
我猛然回頭。顧衍清站在走廊盡頭,還是那套舊西裝,臉色蒼白,但今天他的身影異常清晰,幾乎像個真人。
「你還來幹嘛?」我把信塞進口袋,拳頭握緊。
「來給你最後一次選擇。」他走近幾步,皮鞋踩在磨石子地板上一點聲音都沒有。「規則很簡單:溫敘川在今晚凌晨三點十七分前死亡,秩序恢復,你回歸正常生活,但會永遠記得她。或者,你拒絕交貨,由你代替她死——」
「或者我成為維護者。」我打斷他。
他沉默半晌,點頭。「你真的想清楚了?成為維護者後,你肉身還在,但靈魂會綁在App上,永遠只能在凌晨三點十七分接收訂單,永遠旁觀生死,永遠不能跟活人有情感連結。而且,第一件任務就是親手抹除溫敘川對你的所有記憶。」
「她會怎麼樣?」
「她會忘記三年前車禍後發生的一切,包括你、她媽媽的死、她哥哥的真相,甚至忘記自己寫過遺書。她會以為只是做了一場長長的噩夢,醒來後繼續當她的急診科醫生,正常生活,正常戀愛,跟正常人一樣老去。」顧衍清頓了頓。「這是你唯一能讓她活下去,又不拖累任何人的方法。」
「那你呢?」我問。「你不是想找替死鬼好讓自己解脫?」
他苦笑。「原本是。但我看了你們這麼多單元,看到你們兩個明明怕得要死還要保護對方,我就想起當年的自己。那時候我為了救芳瑜篡改規則,結果她活下來,卻永遠記得是我害死另一個人,最後她受不了愧疚,自殺了。我困在這裡,贖罪贖了十年。如果現在再讓你或她重蹈覆轍,那我跟當年那個自私的我沒兩樣。」
他抬起手,掌心浮現一個發光的符號,那是「夜送」的圖標。
「只要你同意成為維護者,我會把權限轉移給你,然後自己消散。這是我的贖罪,也是你的選擇。」
地下室恢復安靜。我拿出手機,點開「夜送」,那筆訂單還在,倒數計時變成22:14:07。
我抬頭看顧衍清。「如果我同意,你要怎麼抹除以棠的記憶?」
「很簡單,當你簽收這筆訂單,成為維護者的瞬間,規則會自動修正她的記憶。她現在在急診室,午後她會突然昏倒,被同事急救醒來後,就會忘記你。她的記憶會停留在三年前出車禍那晚,中間這三年對她來說是一片空白。她會慢慢重建生活,但不再有你的痕跡。」
「那她怎麼解釋這三年的空白?」
「人的大腦會自動填補,她可能會以為長時間昏迷,或心理創傷導致記憶缺失。總之,她不會追究。」
我深吸一口氣。
「我還有多久時間考慮?」
「她給自己設定的時間是今晚十點。在那之前,你都有機會。」
顧衍清轉身,踏出一步,身影開始變淡。「我該走了,被其他活人看到不好。」
「等等。」我叫住他。「最後一個問題——為什麼是我?為什麼選我當配送員?」
他沒回頭。「因為你天生看得見那些倒數計時。這不是詛咒,是體質。你父親當年也差點成為配送員,但他拒絕了,結果你母親成了替代者。所以,你其實一直活在修正的餘波裡。」
說完,他徹底消失,只剩我一人在走廊。日光燈管不再閃爍,空氣恢復死寂。
我靠在儲物櫃上,滑坐在地,從口袋掏出溫敘川的信。猶豫了很久,還是拆開。
「辰安:當你看到這封信,我可能已經不在了。不要難過,這是我自己的決定。謝謝你讓我知道,原來我可以這麼喜歡一個人。如果有下輩子,我不要當急診科醫生,也不要當什麼倖存者。我想當一個普通的女生,在凌晨三點的外送訂單裡,點一杯珍珠奶茶,然後你送到門口,我對你說:『謝謝,辛苦了。』這樣就好。答應我,好好活著,忘了我。——以棠」
我把信摺好,放回信封,小心收進外套內袋。然後拿起手機,點開「夜送」的訂單頁面。螢幕最下方出現一個從沒見過的選項:「簽收並接受協議」。
我用拇指在螢幕上顫抖著寫下自己的名字——不是打字,是真的手寫簽名。每一筆都像刀割,但筆畫穩穩落在螢幕上。螢幕隨即感應到書寫壓力,筆跡轉為藍光,沿著筆畫流動,最後凝聚成一個浮水印般的簽名圖樣,烙印在協議頁面上。簽完最後一劃,整支手機劇烈震動,背景從黑轉白,浮現一行字:「協議生效。新維護者:姜辰安。」
倒數計時瞬間歸零。
我抬起頭,地下室沒有任何變化。但我知道,從這一秒開始,我不再只是配送員。
我站起身,膝蓋有點軟。走進電梯,按下急診室的樓層。電梯上升時,鏡子裡的我臉色蒼白,但眼神意外平靜。
到了急診室,我沒進去,只在自動門外隔著玻璃看。溫敘川正在護理站寫病歷,跟同事說笑,表情放鬆。她大概在等今晚十點自己設定的時間。
然後突如其來,她按著太陽穴,身體晃了兩下,直接倒在地上。同事圍上去,有人喊叫,有人拉簾子。我握緊拳頭,指甲掐進掌心。
幾分鐘後,簾子拉開,她坐起來,一臉茫然。同事幫她測生命徵象,她只是搖頭,說:「我怎麼在這裡?我記得……我剛考完專科考試,承峰說要帶我去吃宵夜……」
同事面面相覷,護理長輕聲說:「溫醫師,妳之前出了車禍,可能記憶有些混亂。妳休息一下,我們慢慢跟妳解釋。」
她愣住,眼神空洞,看看四周,又低頭看看自己身上的白袍。「車禍?可是我明明記得……我今天早上才考完最後一科……」她下意識摸向左手腕,那裡空無一物,她皺眉,似乎覺得有些不對勁,但隨即又陷入困惑。
接下來的話我沒聽清楚,因為我轉身走了。電梯門關上前,我最後一眼看到她,她正摸著自己的手腕,像在找什麼。那裡原本有一條我送她的手鍊,但此刻,一切屬於我的痕跡都已消失。
我走出醫院大門,凌晨三點十七分的手機震動提醒我,新的訂單來了。取件地點:信義區某豪宅。物品:一隻鑽戒。收件人:方薇竹的妹妹。
那是另一個死亡預告,另一個別人的故事。而我,將永遠穿梭在這些故事裡,不能停留,不能擁有自己的劇情。
我戴上安全帽,發動機車。臺北凌晨的風跟以前一樣涼,霓虹燈一樣刺眼,但我的後座空了。
騎到一半,我在路邊停下來,拿出手機,點開顧衍清留下的管理者介面。上面有一個選項:「記憶修正確認」。
我點進去,看到溫敘川的記憶修正進度:100%。底下備註寫著:「所有與姜辰安相關之記憶已清除,情感連結歸零。目標將於甦醒後逐步填補記憶空白,無副作用。」
我按掉螢幕,把臉埋在雙手裡。沒有哭,只是覺得胸口空了一大塊,像被挖掉什麼。
半晌,我重新上路,往取件地點騎去。
從此,我再沒有見過她。
臺北的夜還是那麼長,而我永遠是凌晨三點鐘的配送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