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aleHush 放肆小說凌晨三點的訂單
凌晨三點的訂單・第 7

灰燼真相

正文

引擎熄火,北宜公路的夜風刺骨。三年前事故現場的廢墟沒變,扭曲的護欄像傷疤留在山坡上。我摘下安全帽,溫敘川的腳步聲停在身後。

「顧衍清說他在這裡等我們?」她聲音沙啞,一整天的沉默讓嗓音像砂紙。

我點頭,手機螢幕亮著那行地址。廢墟中央,一道蒼白身影逐漸成形,舊西裝在風中不動,顧衍清的微笑仍舊溫和,但眼裡多了疲憊。

「你們來了。」他開口,聲音像穿過水面。

我開門見山:「說清楚,為什麼是我?為什麼她必須死?」

顧衍清沒直接回答,他抬手,空中浮現半透明畫面。那是一輛翻覆的遊覽車,救難人員忙著抬出傷者,年輕的溫敘川被攙扶出來,臉上全是血。畫面角落,另一個擔架上躺著一名女性,身上蓋著白布。

「三年前的八月十二日,這輛車上共有十五人罹難。」顧衍清說,「但規則記錄的是十六個死亡名額。」

溫敘川倒抽一口氣。

「我是當時的配送員。」顧衍清轉向畫面,「那天我負責送一個吊墜給其中一名死者,但吊墜的主人,是我愛的人。」他指向白布下的女性。「她叫沈芳瑜,我們訂婚了。」

「規則不允許配送員干涉死亡,但我無法眼睜睜看她死。」顧衍清聲音顫抖,「我篡改訂單,讓妳接收本該給她的吊墜。但妳命不該絕,急救後活了下來。規則因此扭曲,開始自動修正──所有與事故相關的人,一個接一個填補能量。」

溫敘川踉蹌後退,我扶住她。她顫聲問:「所以……我本來應該死?是我害死了俊彥、採穎、還有我媽?」

顧衍清搖頭:「不,該為那些死亡負責的人是我。我為了私心,讓規則扭曲,引發連鎖修正。三年前明知情感會破壞規則,卻還是選擇了沈芳瑜──就像我在淡水河畔警告過你的那句,『不要重蹈我的覆轍』。」他直視我,「姜辰安,那時我就在說自己的故事。」

我腦中閃過淡水河畔他的警告,一切串連。

「修正機制像漣漪。」顧衍清繼續說,「妳的存活是中心,每筆訂單都是漣漪。姜辰安被選中,因為他天生能看見死亡倒數。最後一張訂單,收件人是你,物品是溫敘川的遺書。這不是預告,是選擇題──她必須死,或者你自願替代。但還有第三條路,你接替我,成為維護者。」

風呼嘯而過,捲起灰燼。

「維護者必須永遠守在凌晨三點十七分,確保規則運行。」顧衍清說,「只要你接手,我可以讓溫敘川活下去,規則也會重置,不再追索她。但她會忘記你。」

「如果我拒絕呢?」

「那麼,下一個替代者會是你最在乎的人。」他看向溫敘川,「或者,她自己選擇死亡,終止鏈鎖。」

溫敘川突然掙開我,衝向前。「你憑什麼決定我的生死?憑什麼要我忘記?」眼淚奪眶而出。「我的命是偷來的,但我不想連記憶都失去!從頭到尾,我的人生都是被規則決定的──連被救活都不是我的意願。這一次,至少讓我選。」

她喘著氣,聲音漸低卻更堅定:「我媽臨死前握著我的手,說她原諒我了。但我憑什麼被原諒?我根本不記得自己做錯了什麼,甚至連哥哥的長相都忘了。這不是活著,這是偷竊。如果我的死能停止一切,那是我最後能負起的責任。不是被迫,是我自己決定贖罪。」

顧衍清表情哀傷。「規則的極限如此。妳的記憶與平衡牴觸,必須抹除。」

「那規則憑什麼存在?」她嘶吼。

「因為沒有規則,生死界線會崩潰。」顧衍清語調變冷,「你們見過替代死亡的後果,如果規則完全碎裂,無辜的人會大規模死去。」

我拉回溫敘川,她渾身發抖。我直視顧衍清:「你有愧疚,對吧?否則你不會幫我們。」

顧衍清沉默良久,點頭。「我用了三年試圖修補,但規則選擇你,姜辰安。你比我更適合。我只求……解脫。」

「所以我在這裡。」他說,「告訴你們真相,是違反規則的。我隨時會被強制消散。但我希望你們能做出選擇,不是被迫。」

「最後一張訂單何時生效?」我問。

「明天凌晨三點十七分。」顧衍清的身影開始變淡。「時間一到,規則會自動執行。你們要想清楚。」消散前,留下最後一句:「對不起,溫敘川。但姜辰安,你是唯一的希望。」

廢墟陷入死寂。溫敘川蹲在地上,看著事故殘骸,久久不語。

「他們都死了。」她終於開口,聲音空洞,「而我連哀悼的記憶都不完整。我媽、我哥、俊彥……甚至連李承峰,我都忘了他曾經是我的誰。如果我明天自己走進規則,這一切都會結束嗎?」

「不準這麼想。」我蹲下握住她肩膀。

她抬起頭,淚水洗過的雙眼異常清澈。「可是我不想你變成他。永遠困在凌晨三點,一個人看盡生死。太寂寞了。」

「妳活著,我就不寂寞。」我低吼,「就算妳忘記我,只要妳能笑、能好好過日子,就值得。」

「那對我不公平!」她反抓住我的手,「你怎麼可以擅自決定我的記憶?姜辰安,我愛你,我不想忘記你!但我知道,比起遺忘,更讓我痛苦的是──我的活著,是踩著那麼多人的命。俊彥、採穎、我媽、我哥,他們連選擇都沒有。至少,我想有尊嚴地結束這條被偷來的命。」

她第一次說出「愛」,在死亡廢墟上,像最後一根火柴。

我抱住她,緊緊的。北宜公路下的萬家燈火遙遠模糊,我們像被世界遺忘的兩粒塵埃。

「我們還有一天。」我啞聲說,「也許還有其他方法。」

「沒有了。」她埋在我胸口,「顧衍清說得很清楚。」她推開我,擦乾眼淚,恢復急診醫生的冷靜。「但是,就算只有一天,我也要當個清醒的人。陪我回家,我想看看那封遺書。」

「遺書?」

「最後一張訂單,物品是我的遺書。我三年前寫的。」她苦笑,「我想知道那時的自己,在想什麼。」

我載她回臺北。天色泛白,清晨的街道開始呼吸。溫敘川從書桌抽屜底層摸出一個信封,泛黃信封上寫著「給承峰」。

「這是我昨晚找到的,沒勇氣開。」她顫抖拆開。

信紙上娟秀字跡:「承峰,對不起。我不能跟你去美國。我害怕改變,害怕媽媽失望。你總說我太理性,但你不知道,我只是怕失控。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請記得我愛過你。以棠。」日期是事故前一天。

「原來,我曾經這麼膽小。」她摺好信,放回信封,遞給我。「明天,你把這封信送給你自己。」

「以棠──」

「聽我說完。」她按住我嘴唇,「我決定不接受規則的施捨。明天訂單生效前,我會自己結束這一切。這樣規則就會停止,你不用當維護者,其他人都不會白死。我是醫生,我知道怎麼做最不痛苦。」聲音平靜,但眼底深處藏著顫抖。「這是我最後的主控權。姜辰安,幫我最後一次,好嗎?」

我搖頭,眼淚終於忍不住。她抱住我,輕拍我的背。

「對不起,讓你愛上一個早就該死的人。」她在我耳邊說,「但遇見你,是我偷來的時光裡,最不後悔的事。」

手機震動,凌晨三點十七分,「夜送」跳出最後一筆訂單:取件地點是信義區醫院地下室,收件人姜辰安,物品是溫敘川的遺書。倒數計時:23:59:59。

我握緊手機,看著懷裡的女人。

「還有一天。」她輕聲說,「帶我去看海吧,我想看一次日出。」

我點頭,牽起她的手。窗外,臺北開始下雨,細雨洗刷灰燼,卻洗不掉命運。

我們騎車往淡水,一路沉默。海的氣味撲來,她抱緊我的腰,像第一次那樣。堤防上,我們依偎等日出。雲層很厚,但光還是透了出來。

「辰安。」她看著海平面,「如果我忘了,你會不會偶爾想起我?」

「我不會讓妳忘記。」我握緊她的手。

她搖頭,微笑裡有淚。「答應我,不管結局如何,好好活著。」

我沒回答。太陽躍出海面,金光灑在她臉上,美得讓人心碎。這是最後一天。而我,必須做出選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