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花
長安城的秋雨下得沒完沒了,像老天爺憋了一肚子怨氣,往死裡倒。顧硯塵壓低斗笠,穿過三條暗巷,踏進地下錢莊的門檻時,身上已濕透大半。雨水沿著斗笠邊緣滴落,打在青石地板上,發出細碎的響聲。
錢莊裡頭點著幾盞油燈,光線昏黃,照得人影晃動。空氣裡有銅錢的鏽味、劣酒味,還有血味——陳年的,滲進木頭樑柱裡,怎麼也散不去。孫鐵衣坐在櫃檯後頭,五根手指輪流敲著算盤,見他進來,手指一停,咧嘴露出兩顆金牙。
「顧爺,久等了。」孫鐵衣把算盤推到一旁,從抽屜裡摸出一個錦囊,往檯面上一放。錦囊繡工精細,緞面泛著冷光,裡頭鼓鼓的,顯然裝了畫像和定金。
顧硯塵沒動。斗笠下的臉半掩在陰影裡,只露出一截下巴,鬍渣青灰,線條削瘦。他目光掃過錦囊,落在孫鐵衣臉上:「誰的單?」
「規矩你懂,僱主不留名。」孫鐵衣壓低嗓門,往前湊了湊,「但這單夠大,整個長安的殺手都盯著。魏崇淵的夫人。」
魏崇淵。這個名字讓顧硯塵的指節微微收緊,但他沒吭聲。五年了,他回到長安不過半月,這個名字已經聽得耳繭。樞密使,權傾朝野,當年邊關大戰後平步青雲的人物。他沒想過自己接的第一單,就會撞上這堵牆。
「七天。」顧硯塵終於開口,聲音沙啞,像磨刀石上刮過的鐵屑。
「老規矩。七日之內交人頭,否則雙方的命都掛上追殺令。」孫鐵衣把錦囊往前推了推,「裡頭有目標的畫像、宅邸地形圖,還有三成定金。餘款事成後結。」
顧硯塵接過錦囊,掂都沒掂就揣進懷裡。他轉身要走,孫鐵衣卻在後頭補了一句:「顧爺,這單子燙手,你可得想清楚。魏府裡頭那些親兵,都是從邊關退下來的老手,刀口舔血的主兒。」
邊關兩個字像根針,扎進耳膜。顧硯塵腳步一頓,沒回頭,只道:「燙手的錢,才值錢。」
他推門出去,雨絲斜打過來,瞬間糊了滿臉。他沒擦,只是把斗笠往下壓了壓,走進雨幕。
藏身的陋巷在城南,一間廢棄的鐵匠鋪,裡頭只剩半堵牆和一座鏽跡斑斑的火爐。顧硯塵推開破門,雨水從屋頂漏洞漏進來,滴答滴答,敲在鐵砧上。他點起一盞油燈,火光跳躍,映出牆角那柄刀。
刀無鞘,刃口裹著一層舊布,但鋒芒仍從破洞裡透出來,冷森森的。那是他五年前從邊關帶回來的唯一東西,墜崖時也不曾離手。他走過去,拆開布條,指腹沿著刀脊劃過,觸感冰涼,像死人的皮膚。
他回到木桌旁,從懷裡取出錦囊,解開繩結。裡頭滑出一卷畫紙、一張疊得整齊的地圖和幾錠碎銀。他先攤開地圖,是魏府的佈局,東院西院、前庭後園,標得鉅細靡遺。東院用硃砂圈了個圓,旁邊注了「夫人居所」四個小字。
他目光移向畫紙,手指捏住邊角,緩緩展開。
油燈的火苗突然一顫。
畫上是個女人,挽著墮馬髻,眉目溫和,唇角微抿,像是隨時要開口說話。那張臉,他閉上眼都能描出來——沈映霜。他當年在邊關帳中,就著一盞豆燈,親手畫過一模一樣的容顏,送給她做新婚信物。那時他說:「等我回來,再給你畫一幅,畫你笑起來的樣子。」
刀鞘猛然一震,從桌上滑落,撞擊地面,發出沉悶的鈍響。顧硯塵沒有去撿,只是死死盯著畫紙,指節泛白,紙緣被他捏出幾道皺褶。
她為什麼還在長安?她為什麼成了魏崇淵的夫人?五年了,他本以為她早已離開這是非之地,甚至可能已死於亂世——他不敢想另一種可能。可她不但活著,還嫁給一個權臣,一個當年與邊關軍情有千絲萬縷關係的人。一絲殺機自心底泛起:她到底知道多少?她是不是當年背叛的一環?
雨聲漸大,屋頂漏水匯成細流,沿著牆壁淌下。顧硯塵閉上眼,腦海裡浮現五年前的那個黃昏。
邊關大營,旌旗獵獵。他坐在篝火旁,沈映霜依偎在側,手裡縫著他的戰袍。她手指被針扎破,血珠滲出,他抓過來放進嘴裡吮去,她紅著臉輕斥:「不正經。」他笑,攬她入懷,指著遠方:「等這一仗打完,我就帶你回長安,開間小舖子,再不碰刀。」
她仰頭看他,眼裡映著火光:「一言為定。」
可那一仗,他沒能打完。軍報洩漏,敵軍設伏,三千弟兄折損過半。他身中數箭,被人從背後一腳踹下懸崖。墜落時,他聽見上頭有人狂笑:「顧硯塵,你死得不冤,誰叫你擋了貴人的路!」
風聲灌耳,他心裡最後一個念頭,是她的名字。
顧硯塵猛地睜眼,把畫紙反扣在桌上,胸口起伏,喉頭像堵了塊石頭。他撿起刀鞘,將刀慢慢插回去,動作極緩,像是在壓制什麼。
他不能這樣去見她。他現在是殺手,她是目標,暗花的規則冰冷如鐵:七日內,他必須取她性命,否則兩人都得死。可他握刀的手,第一次發抖。
他需要一個答案。為什麼她會嫁給魏崇淵?她是不是早與魏崇淵有染?五年前那場背叛,她知情不報?還是說,她也是被逼迫的棋子?疑惑與殺意交織,刀鋒般的念頭割著他的胸口:若她是無辜的,他如何下得了手?若她背叛,這一刀又豈能解恨?
他重新攤開地圖,目光在東院上停了很久。今日是接單的第一天,他還有時間。他要提前潛入魏府,不是刺殺,是探查。他要親眼看一看她,隔著窗,隔著雨,哪怕只一眼,他就能判斷那張畫上的溫柔是真是假。
夜色壓下來,雨勢轉小,化作細密的針,扎進長安城的每一寸。顧硯塵換上一身夜行衣,布料浸過桐油,防水無聲。他將刀藏入袖中,刀柄緊貼腕骨,刀身沿著小臂延伸,像一條冰冷的筋。
他吹熄油燈,推門而出。陋巷無人,只有雨聲和遠處的更鼓聲。他身形一縱,翻上屋脊,瓦片在腳下輕微一響,隨即被雨聲吞沒。
他朝著皇城東邊掠去。魏府在那裡,佔了半條街,朱門高牆,燈火通明。街角的更夫縮在簷下打盹,巡夜的衛兵腳步拖沓,沒人注意到屋頂上那道黑影。
顧硯塵伏在魏府對面的屋簷上,雨水順著瓦溝流下,在他眼前形成一道簾幕。他目光穿過雨簾,鎖定東院的閣樓。窗紙映出燭光,一個纖細的身影在窗後移動,模糊得像一團墨。
他心跳如擂鼓。
就在這時,魏府側門打開,一頂軟轎抬了出來,轎簾低垂,看不清裡頭的人。轎旁跟著兩個丫鬟,手裡提著食盒。轎子往城東藥鋪的方向去,這麼晚抓藥,顯然府裡有人身子不適。
顧硯塵心中一動。莫非是她?他壓下衝動,沒有跟蹤,而是繼續觀察。他知道現在不是打草驚蛇的時候。今夜只是踏勘,他要先摸清守衛輪換的規律。
他伏在屋脊上,如一塊石頭,任雨水澆淋。一個時辰後,他記下了三班守衛交接的時間、東院暗哨的位置,以及一條可能潛入的路徑——穿過西院廢棄的花房,那裡有棵老槐樹,枝椏伸到東院牆邊。
天色微明時,他才悄然離去。回到鐵匠鋪,他脫下濕衣,擰出一灘水。他坐在黑暗中,刀橫於膝,腦中反覆演練潛入的每一步。
他必須見到她,問清當年的事。但在那之前,他不能暴露身份,不能讓魏崇淵警覺。七日之限像沙漏,已經開始落沙。
他心中只剩一個念頭,如刀刻石:她究竟清白,還是罪有應得?
雨停了,天邊泛起魚肚白。顧硯塵閉上眼,等待下一個黑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