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aleHush 放肆小說刀歸長安
刀歸長安・第 3

七年信

正文

顧硯塵回到鐵匠鋪時,天色將明未明,雨歇了,霧氣從石板縫裡滲出來,濕冷的鐵鏽味裹住整條巷子。

他推開門,腳步一頓。屋內的東西被人動過。乾草鋪歪了半邊,矮桌上的茶碗移了位,裝暗花錦囊的木匣子敞開著,裡面那張寫著目標姓名的紙條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張泛黃的紙條,壓在刀匣下,墨跡陳舊,透著一股子脂粉氣。

他拈起紙條,上面只有一行字:暗香樓,柳三娘知曉。字跡娟秀,卻帶著勾劃的鋒芒,像是女子所書。

顧硯塵將紙條湊近鼻端,聞到淡淡的花香,混著一絲酒氣。他面上不動聲色,心中卻飛快轉著念頭:來人能摸進他落腳處,卻不取他性命,反留消息,不是魏崇淵的人,否則他早已身首異處。那便是第三方,想引他入局。

他將紙條收入懷中,刀仍貼腕束緊,轉身又出了門。

暗香樓在長安西市,白日裡門庭冷落,入夜卻笙歌徹夜。此刻清晨,朱漆大門虛掩著,裡頭傳來打掃的聲響。顧硯塵推門而入,脂粉味撲面而來,混著隔夜的酒氣,燻得人眉頭微蹙。

一個龜奴正彎腰擦地,見有客上門,陪笑道:「爺來早了,姑娘們都還沒起呢。」

「我找柳三娘。」顧硯塵聲音不高,刀柄在袖中輕輕一轉。

龜奴臉色微變,上下打量他一眼,便朝後院努了努嘴,再不吭聲。

穿過珠簾垂落的長廊,後院有間獨立的暖閣,門前種著兩株海棠,花已謝了,殘瓣落在臺階上,無人清掃。顧硯塵推門進去,裡頭擺設素淨,不像青樓女子的閨房,倒像間賬房。

一個女人背對他站著,正往博山爐裡添香。她身量高挑,穿月白長裙,髮髻斜插一根銀簪,通身沒有多餘飾物。聽見腳步,她轉過身來,眉眼溫和,眼角卻有細紋,像刀尖劃過的痕跡。

「顧爺比預計的早。」柳三娘微微一笑,繞過書案坐下,從抽屜裡取出一壺酒,兩隻瓷杯。她斟滿一杯,推到桌沿:「坐吧,你身上濕氣重,喝杯酒驅驅寒。」

顧硯塵沒坐,也沒碰酒杯。他站著,像一柄插在地上的刀。「誰讓你送的信?」

「沒人。我自己要見你。」柳三娘自顧自喝了一口,酒液順著喉嚨滑下,她瞇了瞇眼,像隻慵懶的貓。「五年前邊關那場仗,你死了三百多弟兄,自己也墜了崖。可你知不知道,那些弟兄的家眷後來怎樣了?」

顧硯塵的指節捏得發白。

「你那位發妻,沈映霜,在你死訊傳回長安後,沒有領朝廷的撫卹,反而變賣了你們的祖宅,把銀子分給了那些孤兒寡母。」柳三娘晃著酒杯,語氣平淡,像在說別人的故事。「她一個女人,無權無勢,為了保住你舊部的家屬,四處求人,最後求到了魏崇淵門下。」

顧硯塵瞳孔微縮。這些事,沈映霜從未對他提起。昨夜她在珠簾後只說「三百口人命」,可這三百口的重量,此刻才壓了下來。

「魏崇淵答應庇護那些家眷,條件是──她嫁進魏府,做他的續弦。」柳三娘放下酒杯,指尖在桌面輕輕一劃,像在描摹一道看不見的刀痕。「她等了三年,在等一個不會回來的人,最後用自己換了三百條命。」

屋內靜了片刻,只聽得見博山爐裡香炭爆裂的細響。

顧硯塵嗓音發澀:「這些事,你怎麼知道?」

「因為當年替她送銀子的,是我。」柳三娘從抽屜底下摸出一個油布包,擱在桌上,慢慢推過去。「我在長安做情報生意十幾年,錢能買消息,有些事,卻是用欠的。五年前,我親弟弟也在你那營裡,他是你的親兵,死在了鷹嘴澗。沈映霜替他收了屍,送回老家安葬。這份情,我一直記著。」

油布包裡,是幾張殘破的信紙,紙質泛黑,沾著乾涸的血跡。顧硯塵認出那是軍中專用的密函紙,邊關特有,紙背壓著水紋,做不得假。

他展開最上面一張,字跡潦草,卻透著一股狠勁:「邊軍行軍路線已悉,三月初七,鷹嘴澗設伏,務必取顧硯塵首級。事成,樞密院可保爾等富貴。」落款處,蓋著一方私印,模糊不清,但仍能辨出一個「魏」字。

顧硯塵的手開始發抖,刀在袖中嗡鳴,像要脫鞘而出。

「這信是從一個死了的傳信兵身上搜出來的,副本我藏了五年,原本已經送去了不該送的地方。」柳三娘盯著他,「你也許想問,既然我有證據,為何不早點拿出來?」她忽然冷笑一聲,笑容裡有刀鋒的涼意。「因為這朝堂上,不只一個魏崇淵。他背後的人,你動不了。我一個情報販子,貿然掀牌,只會讓自己和當年舊部家屬一起陪葬。」

顧硯塵一字一頓:「誰是幕後主使?」

「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一件事──」柳三娘忽然壓低聲音,俯身湊近,酒氣和脂粉氣混在一起,像一層薄紗攏住血腥。「那買兇殺沈映霜的人,不是魏崇淵。」

窗外的風鈴驟然響了起來,叮叮噹噹,像十幾柄小刀在空中互撞。

顧硯塵握刀的手一緊,骨節喀喀作響。他喉頭滾動,聲音壓得極低:「那是誰?」

柳三娘卻不答,只是重新靠回椅背,端起酒杯,慢慢飲盡,然後抬眼看他,眼神裡藏著某種複雜的悲憫。「這個答案,要你自己去找。我只能告訴你,沈映霜比你以為的,更不怕死。」

她話音方落,窗外傳來輕微的瓦片響動。顧硯塵瞬間拔刀,身形一側,背靠屋柱,目光如電掃向窗口。

「暗香樓白天沒客人,但不代表沒有耳朵。」柳三娘卻毫不驚慌,只是揚了揚下巴,示意他看向門外。「你從後巷走,過了石橋往左,有條暗河,可以避開街上巡邏。」她說著,又從袖中取出一枚小巧的銅哨,擲給他。「若有變故,吹這個,會有人接應你。這哨子我認得,它是我從前送給沈映霜的,讓她危急時找我,如今她用不上了,你留著吧。」

顧硯塵接住銅哨,入手冰涼。他深深看了柳三娘一眼,終於端起那杯酒,一口飲盡,烈酒燒過喉嚨,像吞下一團火。他放下酒杯,將油布包貼身藏好,不再多言,推門而出。

出了暗香樓,日頭已升得老高,街市熱鬧起來,販夫走卒的吆喝聲此起彼伏。顧硯塵壓低斗笠,專揀小巷走,步履飛快,腦中反覆轉著柳三孃的話。

那封信的副本,雖沒能立刻扳倒魏崇淵,卻足以在他心中埋下一把火。而最讓他心驚的,是那句──買兇者不是魏崇淵。

不是魏崇淵,那會是誰?莫非沈映霜自己?這個念頭一起,他心口像被刀尖抵住,又冷又痛。她若是求死,何必費這番周折?除非,她在布一個局,以她自己為餌,逼他入局,逼魏崇淵現形。

他想起昨夜珠簾後,她撫著腕上舊傷疤,說「你只信你的刀」。那語氣裡的苦,此刻嚼來,竟像一把碎刀片,割得他五臟六腑都疼。

回到鐵匠鋪,他關緊門窗,點亮一盞油燈,將那幾張密信鋪在桌上,仔細辨認。字跡雖被血漬濡濕,關鍵處仍可讀出。除卻「魏」字私印,還有一處提到了糧草押運官的名字,那人早在戰後升遷,如今是兵部侍郎。

顧硯塵一刀一刀將信紙上的名字刻進腦子裡。

他從懷中摸出那枚銅哨,在燈下細看,哨身上刻著一朵小小的海棠,與柳三娘院前那些殘花一樣。他將哨子掛在頸間,貼肉藏好。

外頭又下起了雨,長安城的雨總是不期而至,將滿城鐵鏽味攪得翻騰。顧硯塵坐在黑暗中,刀橫膝上,閉上眼睛,腦中浮現的不是邊關的沙場,而是五年前離家的那個清晨,沈映霜站在院門前,替他整了整肩甲,說:「我等你回來。」

那時天光晴好,她腕上還沒有那道疤。

如今,刀仍在,人已非。七日之限已過近兩日,他必須在餘下的日子裡,查清一切,再做決斷。

他睜開眼,刀鋒映出燭火,像一道未癒的傷口。

明日,他要再入魏府。這一次,不為殺人,只為求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