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遇的既視感
醒來的時候,鎖骨下方還殘留著輕微的刺痛,像有一根細針仍埋在那裡。
我睜開眼,白色的天花板,白色的牆,空氣裡有消毒水的味道。秦醫生的臉從上方俯視,溫和而專業的微笑。
「林小姐,手術很順利。」她說,聲音平穩得像在報告天氣。「這是您第六次在我們這裡進行記憶刪除,請記得按照醫囑休息三天,不要開車。」
我點點頭,坐起身,手指不自覺摸向鎖骨下方。那裡貼著一小塊膚色膠布,底下是剛形成的微小傷口。這次傷口位置就在舊疤的旁邊,比前幾次都痛。我沒問為什麼,只是需要忘記。
忘記那些痛苦,忘記反覆出現的片段——海邊的風,某人的背影,甚至忘記自己在診所醒來的次數。
我穿上外套,走出診間。走廊長而冷,盡頭的玻璃窗透進淡藍色的光。我沒有回頭。忘川診所的標誌在門口閃爍著銀色的光,像一滴眼淚。
回到住處時已經是下午。這個廢棄倉庫改造的空間是我三年前自己設計的,原始裸露的磚牆,挑高的天花板,大片的落地窗引入天光。我愛這個地方,因為它足夠空曠,可以容納我所有的沉默。
但今天,空間似乎太空了。
我站在中央,環顧四周,試圖找出那種空洞感的來源。沙發、書架、工作桌上的設計圖,一切都在原位。只是好像有什麼東西被抽走了,留下一個無法填補的凹洞。
我走進浴室,用冷水洗臉。抬起頭時,鏡中的女人臉色蒼白,眼神疲憊。鎖骨下方,內衣邊緣之上,六道很淡很細的舊疤整齊排列,白色,幾乎看不出來。我用指尖滑過那六條線,想不起是怎麼來的。
大概是不小心劃到的吧。
一週後,我感覺自己恢復得差不多了。公司派我去參加一個新案的初步會議,一個大型復合式商場的室內設計,合作方是知名的建築事務所。
會議室在二十樓,落地窗外是城市的天際線。我提早到,放下電腦,翻閱資料。門被推開時,我抬起頭。
他走進來的那一刻,心臟猛烈撞擊胸腔。
一個男人,很高,穿深灰色襯衫,袖子捲到手肘,露出線條分明的前臂。他的臉乾淨而冷峻,眉骨很深,眼睛是淺棕色,像琥珀。他看見我,腳步微微一頓。
四目相交。
我全身竄過一陣電流感,從脊椎底部直衝後腦。手指在桌上不自覺蜷曲,指甲掐進掌心。這種感覺——太熟悉了。熟悉得讓我害怕。我確定自己從未見過他,但身體每一個細胞都在尖叫:你認識他,你認識他。
「周既白。」他伸出手,聲音低沉,有點沙啞。「建築師。」
「林予曦。」我握住他的手,掌心乾燥而溫熱。接觸的瞬間,我的手臂內側泛起細小的疙瘩,我有種荒謬的衝動,想把他的手拉過來貼在自己臉上。
我迅速放開手,退回自己座位。會議進行得很正常,討論格局、動線、材料。我努力專注,但視線總是不由自主飄向他。他說話的時候,側臉的線條繃緊,喉結上下滾動。我的胃裡像有蝴蝶在撲騰。
會議結束後,我幾乎是逃離會議室。在電梯裡,我按住自己的胸口,心跳快得不像話。我深吸幾口氣,試圖冷靜下來。這只是生理反應,可能最近壓力太大。
回到家,我脫掉外套,把自己拋進沙發。閉上眼,腦中浮現那雙淺棕色的眼睛。我猛地睜開眼,煩躁地坐起身。
我踱到工作桌前,拿起炭筆,慣性地在素描本上塗抹。筆尖沙沙劃過紙面,我放空思緒,讓手自己動作。通常這能幫助我放鬆。
幾分鐘後,我低頭看。紙上是一張男人的側臉。眉骨的弧度,鼻樑的高度,下頷的線條。是周既白。
我像被燙到一樣扔開炭筆,素描本掉落地上。這不可能。我從不畫人像,尤其是隻見過一次面的人。我盯著那張圖,黑色線條流暢而精準,就像我已經畫過無數次。
手機震動,一封新郵件。寄件人:周既白。
內容簡短而正式:希望討論商場的內部動線細節,明天下午是否有空?附上他的事務所地址。
我握著手機,拇指懸在回覆鍵上。理性的聲音告訴我該拒絕,派同事去就好。但另一個更深層的衝動,從腹部升起,灼熱而急迫,驅使我的手指打下:好的,明天見。
那一晚我幾乎失眠。在淺薄的夢境裡,我又見到他,在一片灰藍色的海邊,他轉過身,嘴唇張合,像是在說話,但我聽不見。我醒來時枕頭濕了一片,不知是汗還是淚。
第二天,我花了很多時間挑衣服。最後選了白色的絲質襯衫,黑色長褲,頭髮放下來,蓋住鎖骨下的膠布。我在鏡前檢視自己,然後拉低領口,鎖骨下方那些舊疤似乎比昨天更明顯了。我用粉底蓋過去。
赴約的時間快到了,我拿起背包,經過穿衣鏡時,目光掃過自己的倒影。我停下腳步。
鏡中的女人,鎖骨下方,就在那六道舊疤的末端,又多了一條新的細小紅痕,短短一道,微微突起。我湊近鏡子,用指尖輕觸。有點刺痛,像是剛結痂的傷口。我皺眉,完全想不起何時弄傷。可能是睡夢中抓的?但位置太精確,彷彿是沿著某種看不見的圖案延伸。
焦慮感一閃而過,但很快被另一種更強烈的情緒壓過——期待。我渴望再見到他,渴望到胸口發緊。這種渴望不合常理,但我無力抵抗。
我走出門,陽光灑在臉上,有點刺眼。城市的聲音湧入耳朵,車聲、人聲、風聲。我深吸一口氣,走進計程車,報出地址。車窗外的景色流動,我的掌心微微出汗,腦中反覆預演見面的場景。
抵達他的事務所時,我站在大樓前,抬頭望。玻璃帷幕映出天空的雲,也映出我自己,一個纖細的身影,正走進一場未知的風暴。我不知道這個男人會帶給我什麼,但我的身體知道,它正以一種近乎疼痛的方式顫慄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