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aleHush 放肆小說刪愛迴圈
刪愛迴圈・第 2

廢墟中的火花

正文

凌晨三點,工地像是巨獸的骨架,鋼筋裸露在探照燈下,泛著冷硬的光。我立在未完工的樓層邊緣,手指間夾著一根未點的菸,這已經成為一種替代儀式——取代記憶。三週前從忘川診所出來後,我總是這樣,在夜深時分監看混凝土灌漿,彷彿只有這些正在凝固的灰色物質能填補腦中的空缺。

那個空缺原本住著一個人,我知道。秦醫生的話像程式碼一樣刻在腦迴路:目標記憶已抑制,愉悅感與痛苦指數歸零。但為何我的指尖仍會無意識地描繪一道弧度?一道像鎖骨線條的弧度。

工頭走過來,遞上一份設計變更圖,說是業主新委任的室內設計師提出的。我接過圖紙,目光掃過右下角簽名處——林予曦。三個字像子彈貫穿胸腔。沒有理由,只是心跳猛地加速,手裡的圖紙輕顫。我認識這個名字嗎?大腦搜尋不到任何檔案,但身體反應快於思考,左肋下方、那些癒合的疤痕竟隱隱刺痛。

我抽了口空氣,假裝鎮定地對工頭說:「約設計師明天來現場討論。」轉身時,我摸出打火機點燃菸,火光搖曳中,玻璃帷幕倒映我的臉——淡漠、疲倦,眼底卻燃著一絲無法解釋的躁動。

隔日下午,陽光斜射進廢棄倉庫,光線切割出明暗交界。這裡即將改造成複合式商場,而她選了這片廢墟作為首次會勘的地點。我到達時,她已站在中央,仰頭望著挑高天花板,一束光正好落在她鎖骨處,白色絲質襯衫微微映光。她聽見腳步聲,轉過身,那一瞬,我的呼吸被抽空。

那雙眼。冷豔、疏離,卻在和我的目光對上時,掠過一絲困惑,像冰層下暗流湧動。我見過這雙眼。在哪裡?夢裡?還是某個被刪除的片段?左肋的刺痛加劇,我下意識將手按在胸前。

「周既白建築師?」她開口,聲音比想像中低沉,帶著禮貌的距離感。

我點點頭,走上前,伸出手。她猶豫了一秒,握住我的手,掌心微涼,但觸電般的震顫從皮膚相觸處炸開,一路竄到脊椎。她顯然也感覺到了,迅速抽回手,別過臉,假裝研究牆面的結構。「這面牆需要保留原本的磚紋,業主想要工業風。」她說,聲音恢復平穩,耳根卻泛紅。

我們討論設計圖,在倉庫裡走動,保持著刻意的安全距離。但光影作祟,狹窄的通道迫使我們肩膀輕擦,她身上的氣息——淡淡的消毒水混合某種花香——鑽入鼻腔,讓我太陽穴脹痛。腦中閃過一個畫面:同樣的氣息,在昏暗房間裡,她鎖骨下方有一道細疤,我的手指正沿著疤痕邊緣滑過,她輕輕顫抖。

我猛地停下腳步,差點撞上一根鏽鐵柱。幻覺?不,太清晰了。她轉頭看我,表情疑惑。「陸先生,你還好嗎?」

「沒事。」我壓下翻騰的思緒,引她繼續前進。走到預定的咖啡座區,這裡有面未砌完的磚牆,光線從背後窗格透入,將她身影勾勒得纖細而脆弱。我站在她身後,幾乎能感受到她體溫。她轉過來,想說什麼,卻因距離過近而愣住。

我們的目光鎖在一起。她的瞳孔微微放大,嘴唇輕啟,像是要說出一個名字,卻吞了回去。那一刻,邏輯粉碎。我伸手,輕觸她鎖骨下方的位置,隔著襯衫,那道疤痕的輪廓像是刻在我指尖的記憶。她沒有推開,只是顫了一下,呼吸急促起來。

「你也有嗎?」我沙啞地問,另一手指了自己左肋,「這裡,七道舊疤,最近又開始作痛。」她瞪大眼,手猛地覆上鎖骨,倒抽一口氣。「你怎麼知道?」我沒有回答,因為答案不在我腦中,而在身體深處。我俯身,嘴唇擦過她的,試探性地。她僵硬了一瞬,然後像是被點燃一般,雙手攀上我的後頸,回應得激烈而疼痛。那個吻不是試探,而是索取,像是久別重逢的戀人,用唇舌確認彼此的存在。我將她壓在未砌完的磚牆上,粗糙的邊緣硌著背脊,她卻只是更用力地抱緊我。

喘息間,我瞥見她被拉開的領口,鎖骨下那六道並列的細疤,一道較舊呈銀白色,其餘深淺不一,最新一道仍泛紅。和我左肋的疤一模一樣的排列——我左肋有七道舊疤,都是記憶刪除留下的印記,第一次的舊疤最深,之後六道深淺交疊。一陣強烈的既視感襲來,伴隨劇烈的頭痛,眼前閃爍碎片:海邊懸崖、一輪紅月、她哭喊的臉、我摔碎的手機螢幕。

我低吼一聲,額頭抵住她額頭,冷汗滑落。她也睜著茫然的眼,淚水在眼眶打轉。「我們…是不是認識?」她顫聲問,手指輕撫我左肋,隔著衣料,精準地找到疤痕位置。

「我不知道。」我誠實回答,但我知道,這不對勁。我們像兩具被牽線的木偶,被看不見的手推向彼此。

激情平息後,我們默默整理衣物。空氣中剩餘的親密變得尷尬而沉重。她先開了口,聲音恢復冷靜,但夾雜著困惑:「我會把今天討論的圖面修改後寄給你。」她說完轉身,幾乎是逃離般地走開。

我沒有追。靠著牆,點起一根菸,手還在抖。天色漸暗,工人們陸續進來開燈。我走向她方才站的位置,地上落著一張揉皺的紙,攤開來,是一張素描——我的側臉,筆觸流暢熟悉,右下角簽著小小的「曦」。

心跳再次失速。我翻找自己的背包,在夾層裡掏出那張忘川診所的名片。白底黑字,印著「忘川診所」與秦醫生的聯絡方式。我用工地記號筆在名片背面畫下自己左肋的七道舊疤,並寫下:第七次循環,身體記得。然後,我將名片放進她遺落的設計圖筒裡,塞在圖紙之間——若她之後翻閱,就會在最不經意的時刻滑落指尖。

這是線索,也是賭注。

晚上回到臨時租屋處,我無法入睡,坐在床沿翻看手機。沒有她的號碼,沒有任何過往聯繫的痕跡。但我打開筆記本應用,新建一個文件,標題打上「她」,然後輸入一串沒頭沒尾的字: - 疤痕位置對應:我左肋七道,她鎖骨下六道 - 身體記憶 - 診所

我盯著螢幕,直到眼睛酸澀。然後,我想像她在設計圖筒裡發現那張名片的情景。她會怎麼做?我期盼她能懂,又害怕她懂了之後的結果。

窗外,月亮升起,泛著不祥的紅光。我起身關窗,手臂上的汗毛豎起,一種熟悉的恐懼感爬上脊樑——那是每一次紅月出現時,我決定再去診所的恐懼。但這次不同,紅月像一個信號,提醒我那些被刪除的碎片並非虛無,而是我親手掩埋的真相。

我躺回床上,強迫自己閉眼。夢境很快襲來,破碎而清晰:我站在忘川診所的白色房間,秦醫生遞上一份文件,我簽名後,她說:「第六次,陸先生。希望這次能帶給你長久的平靜。」然後,一道光抹去一切。最後的畫面,是予曦的臉,在光中碎裂。

我驚醒,滿身冷汗。摸開燈,床頭時鐘顯示凌晨四點。我從褲袋掏出那根未點的菸,放進嘴裡,卻沒有點燃。只是咬著濾嘴,品嚐那股空虛的苦澀。

我知道,我必須再見她。就算這是一場設計好的循環,我也甘願踏進去,只為了在那雙冷豔的眼睛裡,找回我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