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月下的裂痕
熱戀像一場高燒,燒得人神智不清,卻又甘之如飴。
和周既白在一起三週,我時常分不清現實與夢境。白天,他的手指描繪我的鎖骨,說那裡像一道未癒的峽谷,然後用吻填滿凹陷。夜晚,我在黑暗中驚醒,枕邊人熟睡的側臉映著窗光,安穩得像從未受過傷。但我總覺得,他的背脊有太多我不知道的陰影。
那晚的夢極清晰。大雨滂沱,我站在街燈下,雨水混著淚水,視線模糊。我對著一個背影嘶吼,聲音卻被雨聲吞沒。那背影轉過來,是周既白,臉上是我從未見過的冷漠。他張口,說了一句什麼,唇形反覆,像是在喊我的名字,又像在道別。我衝上前,伸手抓他,手指穿過他的胸膛,只抓到一把濕冷的空氣。
我醒來時,枕頭濕透,抽咽哽在喉嚨。周既白被驚醒,手臂環過來,將我攬進懷裡。「只是夢。」他低聲說,掌心順著我的脊椎安撫,溫熱而有力。我埋進他肩窩,聞到淡淡的汗水與木質香氣,身體逐漸平息。但當我抬眼看窗外,一輪暗紅的月亮懸在夜空,像充血的瞳孔,無聲注視。我打了個寒顫。
「紅月。」我喃喃自語,周既白的身體微微一僵。他沒接話,只是將我抱得更緊,指尖陷入我的後背,幾乎是抓握。那一刻,我感受到他肌肉下的緊繃,像在壓抑某種巨大的恐懼。我想問,但睡意襲來,我又墜入黑暗。
隔天,我們在他未完工的建築工地碰面。他帶我走上鋼筋裸露的樓板,風很大,吹亂我的頭髮。他從背後圈住我,下巴抵在我頭頂,指著遠方說:「那裡會是露臺,可以看見海。」我循著方向望去,卻只看到灰濛濛的天空,和一片廢棄的工業區。海邊,我想起那個夢裡出現的海邊,脫口而出:「我不喜歡海。」
他沉默了一瞬,將我轉過來,直視我的眼睛。「為什麼?」
我搖頭,說不出具體原因。只是想到海,胸口就泛起冰冷的慌張,像有東西在那裡沉沒。他凝視我許久,眼神複雜,然後輕輕吻了吻我的額頭。「那就不去。」
他承諾得輕巧,但我後來發現,他手機地圖裡存了好幾個海邊的定位,其中一個標記為「懸崖」。我問過一次,他迅速按掉螢幕,說只是勘查過的基地。我不信,但沒有追問。
隨著日子推移,我們的性愛越來越熾烈,也越來越疼痛。我開始在過程中抓傷他,留下紅痕,他也會失控地咬我肩膀,留下瘀青。事後,我們會撫摸彼此的傷口,像在辨認某種密碼。有一次,我跨坐在他身上,汗水滴落,順著他的胸膛滑過那兩道疤痕。我俯身舔舐,他猛地抽氣,抓住我的腰,力道大到留下指印。我痛得驚叫,但快感同時襲來,身體深處有東西被撕裂又縫合。高潮時,我腦中閃過一個畫面——同樣的姿勢,同樣的汗水,但背景是診所的白色手術燈。我瞬間僵直,周既白抱緊我,在我耳邊喘著說:「別怕。」
他不知道我在怕什麼,我也不知道。
衝突在一個週末爆發。我們在他住處看電影,他手機放在茶几上,螢幕亮了,一則訊息通知。我無意間瞥見,是他設了密碼的資料夾,名稱是一串日期:0214。我心跳漏了一拍。那是情人節。但今年情人節我們還未相識,去年的,我和前男友分手不久,獨自度過。
「那是什麼?」我問,聲音不自覺尖銳。
周既白迅速拿走手機,關掉螢幕。「工作檔案。」
「工作檔案用日期命名?還加密?」我冷笑,伸手去搶。他格開我的手,力氣比我大得多,我的手腕被撞到沙發扶手,痛得掉淚。他愣住了,隨即滿臉懊悔,想來拉我。我甩開他,抓起包包奪門而出。
我在街上走了很久,眼淚被風吹乾。手機不斷震動,是他的來電,我一律切掉。最後,他傳來簡訊:「對不起,請給我時間解釋。」我沒有回。但當晚我還是回到他住處。他在門口等我,眼眶發紅,一見到我就跪下來。
「不要這樣。」我去扶他,他反握住我的手,力氣大得骨節作響。
「我有事瞞著你。」他聲音沙啞,「但我現在不能說,說了你會離開。」
「你憑什麼替我決定?」我試圖掙脫,但他不放。
「憑我已經失去你好幾次。」他脫口而出,然後像驚覺失言,臉色刷白。
好幾次?我腦中轟然一響,無數疑問炸開。但我還來不及追問,窗外紅光灑入,我們同時轉頭。又是紅月。那暗紅的月光像一根針刺來,瞬間釐清那些凌亂的夢境與即視感——它們全是記憶的信號,指向已被刪除的過去。周既白的瞳孔驟縮,他臉上閃過痛苦,但很快轉為某種決絕。他扶著牆壁站直,像在內心深處做出決定。
「怎麼了?」我上前,他抬手製止。
「我們分手吧。」他說,每個字都像從牙縫擠出。
分手。這個詞宛如冰錐刺入心臟。我耳鳴起來,視線模糊,身體卻先一步反應——我的手指緊緊掐住自己的手臂,指甲陷入皮肉,彷彿這個動作做過無數遍。疼痛讓我清醒,我看見周既白眼中也有淚,但他還是重複:「分手。」
「為什麼?」我的聲音破碎不堪。
「沒有為什麼。」他別過臉,「妳走吧。」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麼離開的。我只記得,我像遊魂一樣飄到忘川診所門口,玻璃門自動滑開,秦醫生站在接待櫃檯後,穿著白袍,戴著細框眼鏡。她的目光落在我身上,沒有驚訝,反而像等候多時。
「林小姐。」她輕聲說,語氣平穩得像在報時,「這是第六次了,您確定要再刪除記憶嗎?」
第六次刪除?我茫然地看著她,此前我完全不知道已經歷過這麼多次。我想問,但喉嚨發不出聲。秦醫生遞過來一份文件,紙頁雪白,上面是我看不懂的術語,但右下角的簽名欄,有我的名字,字跡熟悉——是我自己的筆跡。我跌坐在椅子上,看著自己的手,鎖骨下的疤痕在紅色月光下微微泛疼。
窗外,紅月正圓,像一隻不肯閉上的眼睛,見證我又一次走向遺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