錯身迷情谷
林雨霏是被一陣幽香喚醒的。
那香氣甜膩,像熟透的果子爛在泥土裡,混著檀木與不知名的體溫。二十八歲的心理諮商師,如今睜開眼,映入眼簾的是金線繡成的紅紗帳頂,牡丹纏枝紋路層層疊疊,在微弱燭光下像流動的血。她想起身,手臂撐在軟綢被褥上,觸感滑膩得不真實——這不是她的身體。
右手纖細白皙,指尖塗著蔻丹,掌心肌膚柔嫩如凝脂。她恐慌地摸向臉頰,觸到鵝蛋臉、櫻桃小口,以及一頭綰成墮馬髻的青絲。腦中轟然炸開,無數記憶碎片洶湧灌入。
她叫柳媚娘,二十二歲,魔教教主厲天行情婦。鏡中容顏嫵媚,眼尾上挑,瞳仁漆黑,朱唇不點而紅,身段纖穠合度,一襲薄紗難掩風情。
前世種種如潮水退去,碩士學位、心理諮商師執照、二十八年的現代人生,全濃縮成一片朦朧光影。她現在躺在迷情谷最深處的「合歡殿」,身邊男人均勻的呼吸正拂過她裸露的肩頭。
林雨霏——不,如今是柳媚娘——強忍住尖叫的衝動,緩緩側頭。厲天行睡得很沉,五官深刻如刀鑿,兩道劍眉斜飛入鬢,薄唇微張,吐出的氣流帶著酒意與另一種腥甜。她記得原主的記憶:這男人殘暴好色,卻又精通採補之術,魔教上下無不懼他三分。
她必須冷靜。現代心理學教過她,人在極端震驚時,要先掌握環境,再控制呼吸。她悄悄滑下床,赤足踩在冰涼的青石磚上,披上一件薄如蟬翼的外衫,走向妝臺。銅鏡裡映出一張陌生而妖媚的臉,她捏了捏臉頰,痛覺真實,鏡中人跟著皺眉。這不是夢。
記憶繼續湧現:柳媚娘本是江南名妓,被厲天行擄來,半年來憑著媚術與手段,成了他最寵愛的姬妾。但原主不甘如此,總想逃離,甚至在妝匣暗格裡藏了一樣東西——她憑著直覺拉開最下層抽屜,在機關按鈕上輕輕一旋。
暗格彈開,裡頭躺著一疊泛黃紙頁,邊緣焦黑,像是從火堆裡搶救出來。她顫抖地翻開,上頭以蠅頭小楷寫著「合歡寶典殘卷」,字跡娟秀,但筆畫間透著一股陰寒。她幾乎喘不過氣——這不正是穿越的關鍵?若能找到完整寶典,或許就能回家。
「寶貝兒,起得真早。」
男人慵懶的嗓音從帳內傳來,像蛇信子舔過耳膜。柳媚娘迅速收起紙張,轉身時已換上原主慣有的嬌媚笑容。厲天行半靠在床頭,黑髮披散,胸膛敞開,一雙狹長鳳眼似笑非笑地打量她。
「教主醒了?妾身去備水。」她模仿記憶中的語氣,蓮步輕移。
「等等。」厲天行朝她勾手指。
柳媚娘心跳如擂鼓,她不清楚原主平日如何應對這類曖昧時刻,記憶太過片段。她只能走近,任由對方將她一拉,跌坐在床沿。粗糙指腹滑過她鎖骨,激起一陣戰慄。
「媚娘今日有些不一樣。」厲天行湊近她耳邊,熱氣噴灑。「眼神……像換了個人。」
她差點繃不住表情。這男人直覺敏銳得可怕。她隨即鎮定,運用現代知識:人在親密距離內,容易被「投射效應」影響,只要強化對方預期,就能矇混過關。她垂眸,睫毛輕顫,以氣聲回應:「昨夜教主威猛,妾身猶在恍惚呢。」同時伸出手指,在他胸口畫圈,指尖微微發顫,模擬羞怯。
果然,厲天行大笑,手上力道鬆了幾分。「害羞了?也罷,今晚再好好疼你。」他起身披衣,自顧自走出內殿,留下一句:「別再想那些沒用的,乖乖待著。」
門扉關上,柳媚娘才發覺後背冷汗涔涔。她攤開掌心,紙頁邊緣陷入肉裡,疼痛讓她清醒。合歡寶典殘頁上,除了看似武功心法的古文,角落還有一行小字,她方才沒細看。湊近燭光,竟是簡體字——
「量子糾纏態穩定化協議第十二版,時空座標偏移補償方案。」
她如遭雷擊。這根本不是什麼武功秘笈,而是來自未來的科技文件,記載意識傳輸之法,目的在穩定時空傳送。厲天行知道嗎?他對她的試探,是否源於他也讀過這些文字?她將紙頁貼身藏好,走到窗前,推開雕花木窗。迷情谷籠罩在晨霧中,遠山如黛,近處種滿妖豔的罌粟花,谷口隱約可見石陣機關。魔教總壇易守難攻,但也是座華美監獄。她得儘快找到完整寶典,而且必須避開厲天行的耳目。
午後,她藉故去藏書閣查閱典籍,那是原主從未涉足之地。守衛見是她,曖昧一笑便放行。閣內灰塵撲鼻,書架高聳,卷帙浩繁。她憑著殘頁上的關鍵詞「量子」、「時空」,翻找半日,卻一無所獲。倒是在角落一個不起眼的木箱裡,發現一本陳舊的手札,封面寫著「蕭遠山悟劍隨筆」。她隨手翻開,發現其中夾著一張便箋,上頭以剛勁字跡寫著:「寶典之秘,在於意識傳輸,非關肉身。餘窮數載,始窺門徑,然此物逆天,恐貽禍武林,慎之慎之。」
蕭遠山——這名字她在記憶裡搜尋,是正派劍客蕭寒的亡父。原來蕭家也涉入此事,且似乎洞悉寶典真相。她正想細看,外頭傳來腳步聲,她迅速將手札放回箱中,隨手抽出一本淫詞豔曲,假裝翻閱。
進來的是個年輕男子,白衣佩劍,面如冠玉,卻神色冷峻。他看見她,明顯一怔,隨即露出鄙夷之色。
「是你。」蕭寒語氣冰冷。
柳媚娘從記憶中認出他:數月前正邪交鋒,他曾與柳媚娘交手,當時原主以媚術壓制,讓他險些出醜。她暗自叫苦,臉上卻堆起媚笑:「蕭公子大駕光臨,是來找妾身敘舊麼?」
「妖女,讓開。」蕭寒繞過她,逕自走向角落的木箱。
她心中一動,莫非他也為父親遺物而來?她輕聲試探:「蕭公子在尋什麼?這藏書閣妾身也算熟悉,或許能幫上忙。」
蕭寒冷哼,從箱中取出那本「蕭遠山悟劍隨筆」,小心翼翼拂去灰塵,頭也不回:「與你無關。」他轉身時,袖中掉出一塊玉佩,柳媚娘眼尖,瞥見上頭刻著與殘頁相同的陰陽魚圖案。
她心跳加速,面上不動聲色。蕭寒迅速撿起玉佩,狠狠瞪她一眼,大步離去。她幾乎可以確定,蕭寒的亡父與寶典關係匪淺,而這條線索,或許能帶她接近真相。
夜裡,她回到寢殿,厲天行尚未前來。她鎖好門窗,點起一盞孤燈,再次研究殘頁。簡體字部分晦澀難懂,但反覆誦讀後,她拼湊出一個可能:這份文件描述如何利用特定頻率的「能量場」進行意識傳輸,而所謂「合歡寶典」的雙修功法,正是激發能量場的媒介。若她能蒐集齊全,並在月圓之夜依特定方位佈置,就有可能逆轉傳輸,回到現代。
她深吸一口氣,盤腿坐在鏡前,嘗試依照殘頁上的入門心法運氣。丹田升起一股熱流,沿經脈竄向四肢百骸,鏡中二十二歲的年輕軀體雙眸忽然閃過一抹異光,像螢火一現。她低語:「我一定要回去。」
話音剛落,窗外黑影一閃而逝。她悚然吹熄燭火,竄至窗邊,推開一條縫隙。月光下,只見一道修長身影消失在花叢小徑盡頭,衣袂飄飄,似是蕭寒。
他聽到了什麼?又或者,他根本是監視她而來。柳媚娘背靠牆壁,撫著胸口,指腹下的心跳又急又亂。她在明,敵在暗,這場穿越迷局,遠比她想像的更兇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