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aleHush 放肆小說十三樓的茉莉
十三樓的茉莉・第 6

第六章:不存在的時間

正文

我忘記了茉莉的名字。就像筆記裡預言的那樣,那天早上醒來,我只能記得她身上的花香。

這不是突然的空白,而是漸進的侵蝕。前一晚讀完筆記後,我躺在床上反芻那些字句,忽然發現自己忘了茉莉的姓氏——明明下午才在筆記本上反覆描摹。我逼自己回想,卻像試圖用手捧水,越用力,流失得越快。然後,她的名字也溜走了,只留下一個模糊的音節,和空蕩蕩的舌尖。

筆記本攤在桌上,裡頭的字跡陌生得像別人寫的。我讀到「何茉」、「茉莉」、「十三樓」、「夢」,每個詞都像針,刺進太陽穴。我甚至不記得什麼時候買了那盆枯掉的盆栽,它就擱在窗臺,黑褐色的枝幹蜷縮成絕望的手勢。

手機鬧鐘響了,螢幕顯示「週四,上午8:15」。我愣了幾秒,昨天是週幾?前天呢?日曆上的格子一片空白,只有便利貼提醒我:「李怡萱是同事,咖啡機在茶水間右邊,妳的座位靠窗。」

這不是第一次靠紙條過日子了。過去一週,我必須把每件事寫下來才能運作,而且寫下的東西隔天讀起來又像全新的資訊。第5章筆記裡提到的那種「字跡突然無法辨認」的現象,現在延伸到現實——有時我盯著自己的筆記,卻認不得自己的筆跡。

我抓起筆記本塞進背包,下樓時腳步虛浮。管理員老餘在櫃檯後看報,抬頭想說什麼,我別開臉快步走出大門。他的視線黏在背上,我幾乎能聽見他沒說出口的話:那個經常半夜出門的房客,現在連白天都像遊魂。

陽光刺眼,騎樓下人群來去,我卻覺得自己像隔著一層水幕,聲音悶濁,光線扭曲。

公司電梯裡,鏡子映出一張蒼白的臉,眼窩凹陷。我認得那是我,但某個瞬間又懷疑——鏡中人會不會突然眨眼?

「硯青,你還好嗎?」一隻手搭上我的肩。

我差點尖叫,轉身撞上李怡萱擔憂的眼神。她手裡拿著兩杯熱拿鐵,其中一杯遞過來。圓臉上的圓框眼鏡微微下滑,短髮整齊地勾在耳後,身上飄來淡淡的洗衣粉味道。

「你臉色很差,是不是又沒睡好?」

「還好。」我接過咖啡,杯身的熱度讓我回神。李怡萱沒有走開,她站在旁邊,靜靜啜著自己的咖啡。

「你最近常發呆,開會時筆記寫著寫著就停了,還把客戶的名字叫錯。」她語氣溫和,但眼神認真。「如果家裡有什麼事,我可以幫你分擔一些工作。」

我搖頭,咖啡燙口,苦味在舌根漫開。我們走進辦公室,同事們陸續就座,鍵盤聲如雨點。我打開電腦,卻盯著螢幕保護程式發愣,那是一片竹林,光影晃動,像是某種無聲的暗示。

「怡萱。」我忽然開口,連自己都嚇了一跳。

她從隔板探頭:「怎麼了?」

「你……有沒有一種感覺,像醒著做夢?你記得自己做了什麼,但等你想抓,全部變成煙。」我的聲音很輕,像在自言自語。

她沉默片刻,放下筆,轉過椅子面對我。圓框眼鏡後的眼神不是同情,而是一種務實的關切。

「你是指記憶嗎?」

我點頭,視線無法從竹林圖案移開。

「我以前外婆失智,早期就是這樣。」她說得直接,「可是硯青,你才二十八歲,如果有問題,該去看醫生。」

「不是病。」我脫口而出,又立刻心虛。

那是什麼?我無法解釋。但要怎麼告訴她,我的記憶不是因為生理退化而消失,而是被一個夢中人一點一滴地吸走?筆記裡說得清楚:茉莉坦承無意識吸收記憶以維繫形體,而第5章結尾,我親眼見證自己認不得筆記上的字。如今,連她的名字都忘了。

午休時我沒去吃飯,一個人坐在樓梯間翻筆記。某頁潦草地寫著「頂樓找到骸骨,筆記本,何茉,失蹤二十年。」另一頁畫了簡陋的電梯井,旁邊標注:「鑰匙在老餘那。」

何茉。我在心裡默唸這兩個字,像握緊一塊浮木。但我記不起她的臉。唯一清晰的是味道——茉莉花香,混著舊畫布和潮濕灰塵的氣味。那味道滲進我的呼吸道,即使醒著也揮之不去。

下班後我沒回家,而是走向公寓後方那扇生鏽的鐵門。鑰匙孔積滿灰,我用老餘給的鑰匙捅了幾次才轉開。門後是狹窄的樓梯,通往頂樓,空氣滯悶,帶著腐木和泥土的腥甜。

頂樓空曠,地面鋪滿碎裂的防水層。角落幾座廢棄花盆,裡頭只剩乾土和枯根。電梯機房在正中央,外牆爬滿藤壺似的鏽斑。我蹲下來,把耳朵貼上機房的金屬壁。

沒有聲音。

但我記得上次在這裡發現了什麼——機房底板有條縫隙,裡頭黑幽幽的,我伸手進去,摸到冰冷的硬物。那不是記憶,只是筆記上寫著「骨骸」。我沒有親眼見過,但此刻,那縫隙就在眼前,像一道傷口。

我從背包拿出從頂樓帶回的舊筆記本,封皮黴斑點點,內頁泛黃。翻開最後一頁,上面多了一行藍色鋼筆字,筆跡顫抖但清晰:「讓我們一起畫完這幅畫。」

這不是我寫的。

我猛地闔上筆記,起身時膝蓋發軟。黃昏的天光從水塔邊緣滲下來,把四周染成橘紅色。遠處街燈亮了,一盞接一盞,像城市睜開眼睛。

我必須回去。回去那個夢。

睡前我坐在床沿,盯著枯萎的茉莉盆栽。盆土乾裂,最後一片花瓣的殘骸黏在枝椏上。我伸手輕觸,它化為粉屑,飄落膝頭。

「你在嗎?」我低聲說,對著空氣,對著那個不存在於任何地圖的十三樓。

沒有回應。

我躺下,閉上眼。黑暗逐漸下沉,像沉入深海。意識在虛無中飄盪,不知過了多久,腳底忽然踩到堅硬地面。

睜眼,十三樓的露臺已面目全非。

藤蔓枯死大半,剩下的葉片呈死灰色,無力地垂掛。天空不是夢裡常見的柔黃色,而是一片混濁的鉛灰,沒有光源卻刺痛眼球。畫架倒在角落,畫布上的花園融成一團黑,像被火舔過。桌椅傾倒,茶壺碎片散落一地,曾經盛開的茉莉花全部凋零,空氣中沒有花香,只有塵埃的乾澀。

我聽見嘆息聲,從露臺邊緣傳來。

茉莉坐在那裡,雙腿懸在欄杆外,背對我。她的身影半透明,邊緣模糊,像曝光過度的底片。長髮沒有風,卻輕輕飄動。

「你還是來了。」她的聲音破碎,沒有回頭。

我走近,每一步都踩在碎瓦上,發出喀喀聲。「我忘了你很多事情,但沒有忘記要來。」

她轉過身,臉上掛著淚痕,但淚水不是液體,而是細小的光點,一離開臉頰就消散。她的五官依然模糊,我努力聚焦,卻只看到大概的輪廓,像透過結霜的玻璃。

「你知道你失去了多少嗎?」她問。

「不知道。」我站在離她三步的地方。「我只知道我記得你的味道。」

她顫抖地吸了一口氣,按住胸口。「那是因為我一直在消耗你。每次你進來,你的記憶就會飄散,我無意識地吸收它們,才能維持這個地方,維持我的樣子。可是現在已經沒用了,連你在這裡,我都看不清楚你的臉。」

「那是我的選擇。」我蹲下來,讓視線與她平高。

「不。」她搖頭,幾縷髮絲化成光塵。「這不是選擇,是陷阱。我太想被找到,太想被記住,結果把你拖進來。如果你再不離開,你會失去全部自我。」

露臺忽然震動,一塊天花板碎片砸在我們之間,揚起灰燼。她縮了縮身子,我卻沒有動。

「那幅畫,」我指向畫架,「你說那是你的寄託物。如果摧毀它,你會消失嗎?」

她沉默良久,然後點頭。「會,連這個地方也會崩塌。但你的記憶會停止流失,你會醒來,雖然可能永遠忘記我。」

「這就是你要的結局?」我的聲音啞了。

她抬起頭,模糊的臉龐上,眼睛位置閃爍微弱的光。「我不要你變成第二個我。二十年前我死在這裡,孤獨到血液乾掉,那種感覺太痛苦。如果你為了陪我而消失,那我的等待還有什麼意義?」

我捉住她的手。觸感冰涼如霧,手指穿透她的掌心,但她穩住形體,反握住我。那瞬間,我感覺到一股輕微的吸力,像睡意襲來,某個角落的記憶被抽走——我再也想不起今天午餐吃了什麼,甚至不確定今天有沒有吃午餐。

「看到了嗎?」她抽回手,退進陰影。「這就是代價。」

我抹了抹臉,才發現自己流淚了。淚水滾燙,和這裡的虛無格格不入。

「可是我記得別的事。」我說,「我記得你為我摘過一朵花,記得你說我的孤單和你的頻率一樣。記得你畫了我。」

她愣住。

「所以我們來畫完那幅畫。」我站起來走向畫架,把倒下的畫布扶正。黑濁的顏料已經半乾,我隨手撿起地上斷裂的畫筆,筆尖沾著乾涸的赭紅色。

「沒有顏料了。」她飄到一旁,聲音猶豫。

「那就用別的。」我把筆抵上畫布,用力劃下一道弧線。筆尖刮開黑色表層,露出底下隱藏的顏色——鮮嫩的綠、淡雅的紫、溫柔的黃。那是最初的畫,沒有被黑暗完全掩蓋。

她倒吸一口氣。

我繼續刮,像在剝開傷疤,畫布上漸漸浮現一個花園,茉莉藤蔓纏繞拱門,花朵盛開。畫的角落原本只有她的身影,但我上次夢中添了模糊的輪廓,現在那個輪廓仍在那裡。

「你看,」我轉頭對她說,「你說我添加了自己,但實際上我只是把我們一起畫進去。」

她浮過來,跪在畫布前,手指懸空撫過紋理。光點從她眼角滴落,這次沒有立刻消散,而是落入畫中,讓花朵微微發亮。

「我想起來了,」她呢喃,「我活著的時候,畫最後一幅畫時,心裡想的是如果有人能和我一起完成就好了。可是我沒有等到那個人。」

「現在等到了。」我握住她的手,這次沒有穿透,她的形體穩定了一點,掌心傳來輕微的溫度,像三月春風。

露臺開始輕微晃動,但不再是崩裂的那種,而是像平臺本身在呼吸。藤蔓末梢抽出一點新綠,細小的花苞顫巍巍地打開,香氣稀薄卻真實。

她靠向我,額頭抵在我肩上,身體沒有重量,但我感覺得到那份存在。

「如果我能選擇記住什麼,」我低聲說,「我想記住你。」

她抬起頭,臉龐的輪廓清晰了些,我看見淚水洗淨後的雙眼,眼裡折著碎光,像月光下的井。

「那就記住這一刻。」她說,然後退開,雙手捧起那幅畫。「然後,讓我們結束它。」

我搖頭,但她用力握住畫框邊緣,指尖泛白。

「這不是悲劇,」她的聲音恢復一絲堅定,「是完成。」

露臺的光逐漸轉暗,天空裂開一道縫,晨光從縫隙灌入——那是現實的凌晨,我的身體正在甦醒。

「我把最後一點東西還給你。」她輕推畫布,畫面中的那股流動光影竟像液體般脫離,滲入我的胸口。一瞬間,我記起了她的名字、她的聲音、她說過的字字句句。

還有那些被我遺忘的瑣事:母親的三月生日、同事的名字、陽春麵的味道。

「醒來後,你會慢慢忘記這個夢,」她說,形體開始透明化,「但你的核心記憶會留下。失去的那些,都會回來。」

我抓不住她,只能看著她像晨霧消融。最後一眼,是她抱著那幅半刮半繪的畫,蜷縮成胎兒的姿勢,嘴角帶著一絲微笑。

露臺轟然崩塌,我向下墜落。

——

我醒來時,陽光穿過窗簾縫隙,在牆上量出一道金線。天花板的裂痕仍在,窗外車聲如常。

茉莉盆栽枯死了,盆土上靜靜躺著一瓣新鮮的白色茉莉花,上面綴著朝露,折射出細小的虹。

我拿起它,湊近鼻尖。花香不濃不淡,像一道久遠的問候。

我不記得夢的細節,只隱約曉得,有人在某處等過我,而我赴約了。

書桌上的筆記本攤開,最後一頁有兩行不同的筆跡。一行是我潦草的硬筆字:「我們一起畫完了。」另一行是纖細的藍色字跡,墨色猶濕:

「謝謝你找到我。」

我把花瓣夾進那一頁,闔上筆記本。窗外,公寓外牆的雜草被晨風吹彎,十二樓頂只有水塔和藍天,沒有露臺,沒有藤蔓。

但我心底有一小塊地方,永遠留給了那層不存在的十三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