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筆
那幅畫一直沒完成,茉莉說她不敢畫出結局。
今晚的十三樓異常安靜,風停了,藤蔓不再沙沙作響。露臺的角落,畫架仍立在原處,畫布上的茉莉花園缺了一角,顏色黯淡。茉莉站在畫架前,背影單薄,長髮垂落,像一幅褪色的素描。
我走過去,踩過散落的乾燥花瓣。腳步聲驚動了她,她轉身,眼底有未乾的淚痕。
「你還是來了。」她說,聲音像隔著一層水。
「我答應過。」
我看向那幅畫。畫中的花園輪廓仍在,但細節模糊,彷彿被雨水沖刷過。空白的右下角,原本該有個人影的位置,只有一團灰影。
「這幅畫,是你最後的寄託嗎?」我問。
她點頭,手指輕觸畫布邊緣。「我死前最後一幅畫。我曾經想畫出一個完美的世界,有人在裡面等我。但畫到一半,我就……掉下去了。」她停頓,指尖發顫。「後來在這裡,我試過很多次,畫不完。因為我不知道結局。」
「我們一起畫。」我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冰涼,卻回握得用力。
她轉頭看我,眼裡浮起微光。「你會消失的。記憶、自我,都會被這幅畫吞掉。」
「我知道。」我拿起畫筆,筆桿上有她的溫度。「但這是我的選擇。」
茉莉沉默許久,最後輕輕點頭。她從畫具箱裡取出一支洗淨的筆,筆尖沾上鈦白,遞給我。
「這裡,畫上你。」她指著空白處。
我沒有猶豫,筆尖落在畫布上,觸感像刺入流沙。一股吸力從畫布傳來,我的指尖發麻,腦海裡忽然浮現不屬於我的畫面:一間老舊的畫室,窗外有棵榕樹,一個短髮女子坐在窗邊,陽光落在她膝上的素描本。那是茉莉的記憶。
我繼續畫。每一筆都帶走我一小片記憶:母親的電話號碼、大學時第一個朋友的名字、昨天早餐的味道。碎片像煙霧飄離我的身體,被畫布吸收。但同時,茉莉的回憶也流入我腦中:她獨自搬進公寓那天的雨聲、畫筆在紙上摩擦的沙沙聲、深夜頂樓的風吹亂她的長髮。
茉莉在我身旁作畫,她的手沒有筆觸,而是用手指抹開顏料。她將花園的藤蔓延伸,繞過畫中的人影,並在我畫的自己旁邊,添上她自己的輪廓。兩個身影靠得很近,肩膀相觸,像在互相取暖。
時間在十三樓失去意義。可能過了數小時,也可能只是幾次呼吸。我們沒有說話,只有畫筆與顏料的交談。
終於,畫布右下角浮現出完整的畫面:茉莉花叢間,兩個人坐在一起,一個是我,淺色襯衫,眼神帶著塵世的疲憊;另一個是她,白裙,微笑,耳朵上別著小小的茉莉花耳環。
茉莉停下動作,看著畫,淚水滑落。「原來,這就是結局。」
畫中的色彩忽然變得鮮活,茉莉花瓣彷彿在風中輕顫,空氣裡飄起濃鬱的香氣。整座露臺亮了起來,不是強光,而是溫柔的黃昏色調。
「硯青,」她轉向我,握緊我的手,「謝謝你記得我的花。」
她鬆開手,轉身走向畫具箱,打開斑駁的木蓋,從裡面取出一盒老式火柴。那是她生前留在畫具箱裡的,邊角已經泛黃,但火柴頭依然保持乾燥。她抽出一根,劃亮,火光映在她臉上,將淚痕照成金色。
「現在,燒了它。」她把火柴遞向我。
我接過火柴,手指劇烈發抖。火光在空氣中搖曳,畫布上的顏料似乎感應到熱度,微微閃爍。
「你會消失嗎?」我問。
「我不知道。」她答得坦白。「但我不會再被困在這裡。而你的記憶,會回來。」
我閉上眼,深吸一口氣。肺腔裡灌滿茉莉花香,以及一種潮濕的、塵土般的氣味,那是老舊公寓特有的味道。
然後,我張開眼,將火柴放在畫布一角。
火焰燃起的速度比想像中快。火苗先吞噬花瓣,接著蔓延到藤蔓,最後包圍了畫中的兩個人影。畫中的我們沒有消失,反而在火裡微微發光,像燒製瓷器。
茉莉沒有哭喊,她靜靜看著火,嘴角浮起微笑。她鬆開我的手,退後一步。
「我要走了。」她說。
「茉莉——」
「聽我說。」她的聲音忽然清晰,沒有迴音,像現實中的對話。「你醒來後,會慢慢忘記這個夢。但你不是失去我,我是你的一部分了。就像空氣,像花香。」
露臺開始震動,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劇烈。藤蔓從牆上剝落,掉進下方的虛空。欄杆扭曲變形,茶壺碎片飛舞。但茉莉依然站著,她身上開始逸出細小的光點,像螢火蟲。
「再見,硯青。」她的形體從邊緣開始透明化,最先消失的是腳踝,然後是雙手。她抬起逐漸消失的手,對我輕輕揮了揮。
「茉莉,我——」
話沒說完,地面在我腳下碎裂。失重感襲來,我墜入黑暗。最後的視野裡,是那幅畫在火中化成灰燼,灰燼裡升起一朵完整的茉莉花,旋轉著,最後也被風吹散。
墜落沒有盡頭。但我感覺不到恐懼,只覺得胸腔裡有異樣的溫暖,像有人在那裡點亮一盞小燈。
然後,在無盡的黑暗中,我聽見她的聲音,輕得像落在水面上的花瓣:
「謝謝你找到我。」
——
我醒來時,陽光刺眼。
手機顯示早上九點,窗簾沒拉,光直直打在臉上。我坐起身,發現自己穿著昨天的衣服,連襪子都沒脫。
書桌上的茉莉盆栽徹底枯了,殘枝乾癟,盆土龜裂。但盆土中央,卻躺著一朵新鮮的白色茉莉花,花瓣飽滿,沾著朝露。
我拿起它,觸感冰涼真實。湊近鼻尖,花香淡淡的,不再像夢裡那樣濃烈,卻更親切。
我不記得夢的具體內容,只殘留一些模糊的色塊與溫度:黃色的光、白色的花、藍色的顏料。還有,一雙握著畫筆的手。
筆記本攤在桌上,最後一頁有字。是我的筆跡,寫得潦草而用力:「我們一起畫完了。」
但下面還有一行字,陌生卻熟悉——纖細的藍色字跡,墨色猶濕:
「謝謝你找到我。」
我盯著那行字很久,久到眼睛發痠。窗外有鳥鳴,垃圾車的音樂從街口傳來。城市甦醒,一切如常。
我將那朵茉莉花夾進筆記本,輕輕闔上。
站起來時,我發現自己記得母親的生日——三月十五日——也記得同事的名字、陽春麵的味道。甚至記起前天午後,李怡萱遞來咖啡時,她袖口沾到的藍色墨水。
一切都在。
除了那個夢,正在像晨霧一樣消散。
我走到窗邊,抬頭看十二樓頂。只有水塔、天線、雜草,沒有藤蔓,沒有露臺。
但我心底有一小塊地方,永遠留下了某種感覺。不是記憶,而是記憶的餘燼:一種被理解的心安,一種不曾孤獨的溫暖。
以及,若有若無的茉莉花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