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來的香氣
我睜開眼,房裡沒有茉莉花,卻隱約有花香。
那種味道很淡,像隔著記憶的紗。我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上的水漬,試圖捕捉夢的碎片。夢裡有光、有花、有一雙手在畫布上移動,但細節像沙子從指縫流失,愈想抓緊,愈是模糊。
我起身,下意識走到書桌前。筆記本攤開,最後一頁有兩行字。一行是我的筆跡:「我們一起畫完了。」另一行是陌生的藍色字跡:「謝謝你找到我。」
墨色還濕著,彷彿剛剛才寫上。
我伸手輕觸那行藍字,指尖傳來微涼的觸感。然後,我看見夾在頁間的那朵茉莉花。花瓣潔白飽滿,上面綴著細小露珠,折射著晨光。
我將花湊近鼻尖,深深吸了一口氣。香氣不再是夢裡那種濃烈到令人暈眩的甜,而是一種清淡的、帶著露水氣息的溫柔。
桌角的便條紙還貼著,上面是我自己寫的備忘錄:「李怡萱是同事。咖哩飯是週二晚餐。」我看著那些字,忽然想起來——前天午後,李怡萱遞來咖啡時,袖口沾了藍色墨水。她笑著說,不小心打翻鋼筆。
所有細節都在。
我拉開窗簾,陽光湧入,照亮一室灰塵。窗外,公寓外牆的雜草在風中搖晃,十二樓頂只有水塔和天線,沒有藤蔓,沒有露臺。但我心底有一小塊地方,暖暖的,像有人在那裡點過一盞燈。
那天下午,我撥了電話給母親。
電話響了很久,久到我以為她不會接。但她接了,聲音有些疲憊:「喂?」
「媽,生日快樂。」我說。
電話那頭沉默了。然後,她輕輕問:「你還記得?」
「記得。」我握緊手機,喉嚨有點緊。「只是遲了很久。」
她沒追問為什麼遲,我也沒解釋。我們聊了幾句,內容都是日常瑣事——她血糖控制得如何、鄰居的貓又跑到陽臺——但語氣比過去任何時候都柔軟。掛電話前,她說:「有空回來吃飯。」
我說好。
這句「好」,我等了很久才說出口。
隔天上班,我在茶水間遇到李怡萱。她正在洗杯子,看見我便問:「今天精神好多了?」
「嗯,睡得不錯。」我拿起即溶咖啡包,撕開,倒進馬克杯。
「上次校稿的事,謝謝你。」我說。
「小事啦。」她甩甩手上的水珠,轉身要走,卻被我攔住。
「午餐有空嗎?我請你。」我盡量讓語氣聽起來自然。
李怡萱愣了一下,然後笑開。那笑容很真,沒有試探,沒有算計。「好啊,我想吃巷口的餛飩麵。」
午餐時,我們聊得比過去幾個月加起來還多。她說她養的貓,我說我窗臺那盆枯掉的茉莉。說到茉莉,我忽然頓住。
「怎麼了?」她問。
「沒什麼。」我低下頭,用筷子撥弄碗裡的蔥花。「只是覺得,有些東西就算枯了,還是會留下味道。」
她沒聽懂,但沒追問。
那天晚上,我回到公寓,做了一件一直該做的事。
我報了警。
電話裡,我盡可能平靜地說:「我之前在頂樓電梯機房發現了一些東西,可能跟一樁失蹤案有關。位置在十二樓電梯機房的夾層,有一具遺骨。」
警察來了,消防隊也來了。切割機的聲音在深夜公寓裡迴盪,驚醒所有住戶。管理員老餘站在角落,臉色蒼白,卻一句話也沒說。
我帶著他們到機房,指出那個縫隙。當消防員從夾層抱出那具蜷縮的骸骨時,現場一片死寂。骸骨旁有一個帆布袋,袋裡的筆記本完好無損,封面上畫著一朵茉莉花。
警方詢問我為何知道地點。我說,之前上去查看時偶然發現了異樣,但一直不敢確定,直到最近才下定決心報警。他們用半信半疑的眼神看我,但沒有深究,畢竟遺骨是真的。
隔天,新聞報導了這起發現。「二十年前失蹤女大學生何茉,遺骸於公寓電梯井尋獲。」報導裡,家屬哭泣,鄰居議論,但沒有人真正瞭解那個名字的重量。
只有我知道。
或者說,我知道過。
處理完所有手續後,我決定搬家。這間公寓裝了太多陰影,即使那些陰影正在褪色。打包時,我在窗臺發現那盆枯死的茉莉。枝幹乾癟,葉子碎成粉末,但根部還有一點綠意。
我盯著那點綠,猶豫了很久。
最後,我將它放進紙箱,帶走了。
新住處在城市的另一頭,一間小套房,採光很好。我把茉莉盆栽放在向陽的窗臺,澆了水,不確定它會不會活。
搬家後第一週,我收到老餘寄來的一封信。信封裡只有一張泛黃的照片,背面寫著:「二十年前,頂樓。」
照片上,一個長髮女子站在茉莉花叢間,笑得羞澀。她耳垂上掛著一對銀色小花,在陽光下閃閃發亮。
那是何茉。和筆記本裡那張學生證照片一模一樣,只是這裡的她更柔和,眼底有光。
我看著那張照片很久,卻想不起來自己為什麼要找她。只記得有個人,很重要的人,在夢裡等過我。
我將照片收進抽屜,和筆記本放在一起。
那天晚上,我坐在新書桌前,翻開一本空白的筆記本。筆尖停在第一頁,不知該寫什麼。窗外有鳥鳴,遠處傳來垃圾車的音樂,城市在暮色中慢慢安靜。
我寫下第一行字:「我睜開眼,房裡沒有茉莉花,卻隱約有花香。」
然後,記憶像潮水般湧來——不是夢的細節,而是一種感覺。被理解的心安,不曾孤獨的溫暖,以及,一種淡淡的、固執的香氣。
我放下筆,走到窗邊。暮色中,那盆枯枝依然乾癟,但根部的綠意似乎濃了一點。
或許它會活。
或許不會。
但我知道,有些東西不會真正死去。它們會化成氣味、化成筆跡、化成心底一小塊溫熱的角落。
我輕輕對著窗臺說:「謝謝你找到我。」
沒有回應。只有夜風穿過紗窗,帶來遠方茉莉花的氣息——淡得幾乎察覺不到,卻確實存在。
就像我可能曾經很愛一個人。
即使我再也想不起她的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