共犯的記憶
霍衍深的話讓我背脊發涼,但他的眼睛裡沒有殺意,只有我見過的、調查陷入瓶頸時的焦灼。
他示意我跟著他走向船尾,海風刮過甲板,帶著腥味和引擎的低鳴。他用身體擋住其他人的視線,低聲說:「三年前,我查到墜樓案不只是自殺,牽涉的人太多,有人想滅口。假死是唯一的辦法。」
我盯著他緊握手機的手,指節仍舊發白。「所以你把我們全騙上船?」
「我發出的邀請只有七封。陸琛旭是第一個回覆的。」他眼神沉下,「但登船記錄有九個人。我本來打算在船上逐一質問,沒想到有人比我更快動手。」
我回想登船時,碼頭燈光昏暗,工作人員只核對姓名就放行。那時我以為霍衍深是幽靈,現在他卻告訴我,船上還藏著另一個幽靈。
他打開手機,亮出乘客名單。我細看,名單上有九個名字:程予默、霍衍深、譚志朗、溫思瑤、陸琛旭、周語晴、江翊騏、簡庭輝、方曉築。其中霍衍深名字旁邊標著「陳敏華」的備註。
「我用假名『陳敏華』登船。所以記錄才會是九個人。」他解釋,「我發出七封邀請,加上我自己,應該是八個人。但多了一個人,對方不是用我發出的身份登船,而是用自己的名字或另一個假名混進來的。」
「那多出來的究竟是誰?」我問。
「不確定。但從登船記錄看,有人未經邀請就上來了。」他靠近一步,壓低聲線,「那個人可能是真兇,也可能是與會者帶來的。總之,我們之中有一個是多餘的。」
我深呼吸,強迫自己冷靜。「那你打算怎麼做?搜身?逼供?」
「先搜船。這艘船被改裝過,一定有控制室或隱藏的空間。」他說完,轉身往底層船艙走去。
我跟著他。樓梯狹窄,踩下去發出金屬空洞的迴響。底層船艙燈光昏黃,堆著雜物和救生衣,角落有扇貼著「機房重地」的鐵門,鎖死了。
霍衍深掏出工具撬鎖。我用手機照明。這時,溫思瑤走下樓梯,妝容已花,顫聲問:「你們在做什麼?」
「找通訊設備。」霍衍深頭也不回。鐵門喀噠打開,裡面果然是機房,控制面板紅燈閃爍。靠牆金屬架上放著訊號幹擾器和監聽接收器,旁邊還有一支錄音筆,連著數據線插在接收器上,綠燈亮著,顯示正在錄音中。
「這是即時監聽,也同步錄音。」霍衍深檢查後說,「錄音筆是外接儲存設備,有人特意裝上去的。機房平時鎖著,但從監聽系統的日誌看,大約在登船後不久,有人遠程啟動了錄音功能,而且錄音筆有無線傳輸模組,可以遠端存取裡面的檔案。」
溫思瑤抱緊雙臂:「所以我們說的話全被錄下來了?」
「不止錄下來,還可以被竄改。」霍衍深點開筆記型電腦的日誌,眉頭皺得更深。
我注意到他神色有異。「怎麼了?」
「系統被人登入過,就在我們離開休息室之後。」他指著螢幕,「有人從遠端連線,對錄音筆的檔案動了手腳。但現在還不知道改動了什麼。」
溫思瑤聲音發抖:「誰能做到?機房不是鎖著的嗎?難道兇手就在船上?」
「或者有內應。」霍衍深看了我一眼,「能接觸錄音筆或監聽系統的人,除了我,就只有剛才在休息室裡的人。譚志朗是前警察,對監聽設備不陌生,而且他剛才一直坐在靠機房樓梯的位置。」
我回想,的確,譚志朗在停電後就一直待在樓梯口附近,狀態看似癱軟,但現在想來,他的位置恰巧能觀察有沒有人靠近機房。
「但他沒有鑰匙。」我說。
「機房鎖是電子鎖,可以用指紋或遠程開啟。」霍衍深關掉電腦,「先回去,錄音筆暫時留在這裹,免得打草驚蛇。」
我們回到休息室時,爭吵仍未止歇。譚志朗臉紅脖子粗,指著周語晴:「當年是你勸我不要上報那些證據,說會影響死者家屬,現在倒裝無辜!」周語晴冷笑:「譚sir,遺書是你偽造的,我只提供法律意見。責任在你。」
江翊騏站在窗邊,偷偷用手機發訊息,螢幕顯示無訊號。他抬頭望向我,眼神閃爍。
簡庭輝和方曉築夫妻的爭吵已白熱化。方曉築哭著說:「我早知道陳sir對那個女學生有問題,是你說不要張揚,會影響學校聲譽!」簡庭輝鐵青著臉:「妳現在怪我?當時妳也是導師,見過她手臂的瘀傷,妳做了什麼?」
「夠了!」溫思瑤尖聲打斷,「你們以為只有你們有罪嗎?我十年前在論壇上帶頭嘲笑她,說她勾引老師,自甘墮落。那些貼文被轉發成千上萬次,她死前還發訊息給我,說恨我⋯⋯我靠這件事拍片賺點擊,每晚都發噩夢啊!」
休息室靜了下來。霍衍深走到中央,環顧眾人,舉起手機。「剛才我在機房發現監聽系統,船上所有對話都被錄下。這表示兇手想知道我們記得什麼。」他停頓一下,「現在,我們該輪流說清楚十年前究竟發生什麼。否則,下一個死的可能就是你。」
恐懼將我們的秘密撬開了縫。
譚志朗首先崩潰,坐到椅子上,雙手摀住臉。「那個女孩⋯⋯她從天台跳下來之前,我見過她。她來報案,說被人恐嚇,說欠債的人上門逼她做不道德的事。我查了,發現牽涉陸琛旭的財務公司。」他抬起頭,眼眶泛紅,「但陸琛旭的背景太硬,上面壓下來,叫我不要多事。那時我女兒剛出生,我需要這份工⋯⋯所以,我寫了假遺書,說她因學業壓力自殺。」
周語晴接著說,語氣平靜得可怕:「陸琛旭的律師團找上我,要我幫譚sir處理法律責任。我本來可以拒絕,但他們給的酬勞夠我開自己的律師樓。我對自己說,反正人死了,真相不重要。」她苦笑,「之後我事業一帆風順,但每次看到年輕女孩,都會想起她。」
江翊騏終於開口,聲音低沉:「她在醫院,我負責驗屍。發現她體內有鎮靜劑成分,那不是她會自己服用的。我懷疑她死前被人下藥。但主管說,多一事不如少一事,陸琛旭的捐款是醫院重要資金來源。我沒在報告裡寫出來。」他摘下眼鏡,揉著眉心,「後來我用那筆捐款升了職,買了樓,但每夜睡前,都見到她的臉。」
方曉築哽咽說:「我是她的班主任,見過她和陳sir走得很近。陳sir是數學老師,有老婆,但我沒有上報,因為他是校長親戚。簡庭輝⋯⋯那時他追我,說如果我爆出來,他的校董位置會不保,我們的將來就沒了。」她望向丈夫,眼中滿是恨意,「所以我選擇沉默。她死後,我才知道陳sir不只有她一個女學生。」
簡庭輝低著頭,沒有否認。
溫思瑤蹲在地上,顫聲說:「我把她的事放上網,是為了出名。她打電話求我刪帖,說會死,我笑她做得出唔怕認。我⋯⋯我真的很後悔。」
霍衍深站到我身邊,我感受到他手臂的熱度。他對所有人說:「你們都承認了,但真正的兇手還未現身。這個人清楚你們每個人的罪行,把你們帶來這裹,為的就是要你們公開認罪。」他將手機螢幕轉向我們,「陸琛旭電話裡有一條訊息,發送時間是他死後十分鐘。」
螢幕上,訊息寫著:「第一個已贖罪。輪到你們。」
眾人的呼吸聲頓時急促。我盯著那行字,想起十年前我也見過類似的語氣。那時,我還是實習記者,偷偷調查這宗墮樓案,卻發現所有證據都被抹去。
我走向霍衍深,低聲說:「你不是唯一的邀請者,對不對?」
他怔了一下,隨後輕聲答:「對。那份匿名邀請函,不是我寄給你的。」
我的心沉下去。想起那封剪報和信,紙張有淡淡的煙味,與霍衍深身上的氣味不同。那麼,是誰把我也拖進這個局?
就在這時,船底傳來一聲沉重的悶響,像有重物從高處墜落。整艘船震動了一下。所有人驚呼,溫思瑤尖叫。我看一眼手機,時間已過凌晨一點十五分。我轉身衝向樓梯,霍衍深拉不住我。
手電筒的光柱在搖晃中掃射底層。機房的門大開,裡面空無一人,錄音筆的綠燈仍在閃爍。在船艙最深處,靠近螺旋槳的位置,有一塊帆布蓋著什麼。我走過去,一把扯開。
下面是一具屍體。陸琛旭的臉孔蒼白僵硬,身上沒有血跡,衣服整齊。可是,之前死在休息室的那個「陸琛旭」呢?我腦中閃過這個念頭,立刻跑回休息室。
桌上的屍體不見了。只剩下那行血字在燈光下閃爍。
霍衍深臉色鐵青,迅速檢查桌面,從桌底摸出一部小型投影機和假血包。「我們被騙了。第一個死亡現場是偽造的。」他轉身對所有人說,「現在船底那具,才是真正的陸琛旭。」
我感到胃液翻騰。兇手就在船上,冷靜地佈置假死,將真屍體藏起來,然後繼續混在我們之中。
我看向每張驚恐的臉。譚志朗、溫思瑤、周語晴、江翊騏、簡庭輝、方曉築⋯⋯還有霍衍深。
誰才是多出來的那一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