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之後
太陽從維港升起,我坐在報社的電腦前,打下最後一行字。標題是「墜樓案背後,誰為沉默共謀?」螢幕上的遊標閃爍,像心跳。我按下儲存,然後列印出來,紙張還燙手。
渡輪靠岸時,天還未光。警察蜂擁而上,救護員抬走周語晴,她肩膀的血染紅擔架。譚志朗被扣上手銬,他沒有反抗,只是垂著頭,像一隻斷線的木偶。彭志豪自己走落船,對警察說:「我偷渡上船,有份綁架,拉我。」方曉築扶住簡庭輝,兩夫妻的眼淚混在一起。溫思瑤的屍體蓋著白布,由消防員抬出。她早已沒有氣息,頸上的傷口凝固成暗紅。江翊騏跟在後面,白袍沾了血跡。
我和霍衍深是最後落船的。碼頭的風好大,我望住他的側臉,忽然一巴摑過去。他沒有避,硬食了。然後我攬住他,大力到手指發白。他慢慢攬返我,下巴抵住我頭頂,聲音沙啞:「只有妳會來。也只有妳,能讓我說出真相。」
那一刻,我明白,恨和愛,有時是同一種東西。
口供錄了成日。我將所有事告訴警方:譚志朗如何利用霍衍深的調查資料,篩選當年相關的人上船;林靜言如何計劃公開審判;方曉築怎樣成為同謀。但我隱瞞了霍衍深的假死,只說他是匿名調查者,以「陳敏華」這個假名登船。警方查不到他的真實身份,因為他的檔案早已被標記為「死亡」。
離開警局後,我回家沖涼,換了乾淨衫,然後回報社。總編見到我,眼都大埋:「程予默,你成晚去咗邊?我收到風,渡輪發生大件事!」我沒有解釋,只是將錄下的部分錄音和資料交給他,說:「墜樓案有內幕,我要寫。」
寫作過程很痛苦。每打一個字,船上的畫面就浮現出來。陸琛旭的屍體、溫思瑤頸上的血洞、譚志朗手上的槍。但更難受的,是面對那些隱瞞。周語晴為了事業閉嘴,江翊騏無視藥物痕跡,簡庭輝和方曉築包庇教職員,溫思瑤網絡霸凌,譚志朗偽造遺書。每一個選擇,都將一個少女推向天台。
而少女本身,也不是純粹的受害者。我翻查霍衍深留下的資料,發現十年前,她曾為錢財設計陷阱,想敲詐陸琛旭,結果反被吞噬。這些細節,我都寫進報導裡。沒有英雄,只有罪人。
報導刊登後,全城轟動。周語晴的律師樓發聲明,她會辭職並接受調查;江翊騏被醫委會吊銷牌照;簡庭輝辭任校董,方曉築與他申請離婚,但據說他們最後還是一起搬離香港。溫思瑤已於船上身亡,她的社交帳號被平臺永久關閉,網上流傳著她最後的直播片段,留言區充斥罵戰與悼念。我沒有再打開那些連結。譚志朗和彭志豪被還押,等候審訊。林靜言的屍體未被發現,但我相信她真的跳海了。那張照片背面寫著「一切都會結束」,或許就是她的遺書。
完成報導那個黃昏,我收到霍衍深的訊息。他在羈留所,用律師的手機打來。「予默,我決定自首。」他的聲音好平靜,「我需要時間完成未了的調查,自首可以提供不在場證明,保護你。」我握緊電話,想罵他傻,但開不了口。他繼續說:「等我出來,我們從頭來過。」
我沒有應承,也沒有拒絕。只是問:「你幾時上庭?」
「下個月。」他說完,收線。
我坐在報社的窗前,望住維港的日落,想起那晚的渡輪。船艙的壓迫感、黑暗中觸碰的體溫、海腥味與血跡混合。還有霍衍深的眼神,他總是擋在我前面,即使三年不見。
一個星期後,我去羈留所探望霍衍深。他瘦了,但精神不錯。隔住玻璃,他用對講機說:「見到你真好。」我問:「值得嗎?詐死三年,就為了一個真相?」他點頭:「值得。因為真相可以救人。」我沒有說,其實真相也毀了好多人。但我明白,他說的「救人」,不是指那些乘客,而是指未來可能受害的人。
審訊那日,我有去旁聽。譚志朗認罪,判處終身監禁。他最後的陳詞好短:「我對唔住個女。」法官問他還有什麼想說,他搖頭。彭志豪判刑較輕,但他說會上訴。霍衍深因使用假文書和非法禁錮,被判入獄兩年,緩刑三年。法官考慮他的動機和協助警方,輕判了。
離開法庭時,他在門口等我。陽光好猛,他眯起眼,對住我笑:「終於自由了。」我沒有笑,只是說:「你還有背後勢力要查。」他收起笑容:「我知道。所以需要你幫手。」我望住他,忽然覺得,三年前的程予默又回來了。那個熱血、不怕死的記者。
我們沒有一齊住,但經常見面。他在中環租了個小單位,用化名生活。我幫他整理資料,追查當年逼他詐死的黑手。那是另一個故事,但這次,我們並肩。
春天時,我收到一封信。寄件地址是精神病院,署名林靜言。我拆信時手震。裡面只有一張相片,是她和譚志朗的合照,背面寫著:「我原諒佢,請你也不要恨。」我望住相片好久,最後把它收進皮包。
那日黃昏,霍衍深在碼頭等我。我哋一齊搭小輪去尖沙咀,海風好大。他拖住我,沒有說話。我想起那晚的渡輪,血字、槍聲、死亡。但此刻,維港的燈火好溫暖。
「以後有咩打算?」他問。
我望住海面,忽然明白,傷痕永遠都在,但人還是可以向前行。我握緊他的手:「繼續寫。直到冇嘢需要再寫。」
他點頭,沒有追問。渡輪靠岸,人潮湧出。我哋最後落船,踏進天星碼頭的燈光裡。背後是海,前面是城。而我們,終於不再是孤獨一人。
那晚午夜渡輪的秘密,隨著報導沉澱。我的報導公開了墜樓案真相與乘客隱瞞,但霍衍深的真實身份始終保密,文中只以化名「陳敏華」提及。林靜言跳海前,在廣播說的最後一句話,我沒有忘記。她說:「承認,先係真正嘅贖罪。」我唔知自己有冇贖罪,但我選擇了承認。承認愛,承認恨,承認我們都犯過錯。
然後,天就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