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aleHush 放肆小說午夜渡輪
午夜渡輪・第 8

最後的傷痕

正文

槍聲在窄小的艙室炸開,周語晴倒下,我的耳朵嗡嗡作響,只看見霍衍深撲向譚志朗。

一切發生得太快。剛才我們還在試圖控制場面,下一秒,譚志朗竟掙脫了膠索帶——上一輪捆綁時霍衍深打的死結,因汗水浸濕而鬆滑,他反覆扭動手腕,硬生生將右手從束縛中抽出,趁彭志豪回頭望向周語晴的瞬間,一把奪過他腰間的槍。我尖叫出聲,霍衍深已經撞過去,但子彈仍然射出,偏離了方向,擊中周語晴的肩膀。她慘叫一聲,按住傷口,鮮血從指縫間滲出,整個人癱軟在地上。

江翊騏立刻蹲下檢查,撕開她的外套,露出一個猙獰的傷口。「冇傷到動脈,但係要即刻止血。」他轉頭對我吼:「搵乾淨嘅布!」

我扯下自己的圍巾遞過去,手指顫抖,目光卻離不開譚志朗。他被霍衍深壓在地上,臉頰貼著冰冷的鋼板,老淚縱橫,卻沒有掙扎,只係不停重複:「我冇得揀……佢係我個女……」

彭志豪上前,一腳踢開地上的槍,然後將譚志朗雙手反扣,重新用膠索帶綁緊,這次打了雙重死結,又使勁拉緊,確認毫無鬆脫空間。他冷冷地說:「你唔係冇得揀,你係唔敢揀。」

我撿起那把槍,握在手裡,冰冷的金屬燙得我手心出汗。霍衍深望住我,眼神裡有種複雜的疲憊,額角滲血——剛才搏鬥時撞到鐵門。他慢慢站起來,走到我面前,輕輕按住我握槍的手。「放手。」他說。

我搖頭。

「程予默,放手。」他重複,聲音更輕。

「你唔係警察,你唔係判官。」我望住佢,喉嚨發緊,「你同佢有咩分別?都係瞞住我,都係自把自為。」

霍衍深沉默片刻,然後放開手,退後一步。我把槍遞給彭志豪。他收起槍,眼神掃過在場每一個人。

這時,方曉築突然從角落站起來,走向簡庭輝。她臉上淚痕未乾,但表情平靜。簡庭輝伸手想攬住她,她避開,只係將手上嘅遙控器交俾霍衍深。「駕駛艙門鎖已經解除。」她話,「靜言話,佢嘅任務完成咗。」

「佢喺邊?」譚志朗掙扎揚起頭,聲音嘶啞。

方曉築望住佢,眼中有憐憫,亦有恨意。「佢話,要去見佢媽咪。」

譚志朗全身一震,然後發出像野獸般的嚎叫。佢想衝出去,但被彭志豪按住。

我同霍衍深對望一眼,不約而同跑向駕駛艙。門半掩,推開後,裡面空無一人。控制台上放著一張照片,壓在舵輪下。照片中,一個少女站在天台邊緣,背後是血紅的夕陽,她側臉稚嫩,眼神空洞。照片背面寫著:一切都會結束。

我拿起照片,手指冰冷。窗外的海面漆黑一片,沒有半點人影。維港的燈火在遠方浮現,像另一個世界。林靜言跳咗海。

霍衍深走向控制台,按下幾個按鈕,然後透過廣播系統說:「我改咗航線,而家返緊維港。你嘅遊戲結束。」

沒有人回應。船身微微震動,航向逐漸修正。

我回到休息室,其他人正圍住周語晴。江翊騏用急救包幫她包紮好,血暫時止住。周語晴臉色蒼白,但意識清醒,見到我,虛弱地問:「係咪譚志朗?」

我點頭。

佢閉上眼,深深吸氣:「我當年冇出聲……佢個女……係我害嘅。」

「而家講呢啲冇用。」江翊騏插嘴,語氣煩躁,「我哋個個都有份。」

溫思瑤的屍體還躺在隔壁,血跡已乾,但她的話彷彿仍在空氣中迴盪——她生前最後的尖叫、她對江翊騏的指責,都隨著那通廣播成了絕響。我甩甩頭,強迫自己專注當下。

簡庭輝突然大喝:「收聲!全部都收聲!而家仲怪責邊個?我哋全部都係殺人兇手!」

方曉築望住佢,然後伸手握住佢嘅手,第一次冇推開。

譚志朗被綁喺角落,佢望住呢一切,眼神空洞。彭志豪企喺佢身邊,沉默如石。

我走向譚志朗,蹲低,直視佢雙眼:「你點知邊個會上船?」

佢冇回答。

霍衍深代佢答:「佢用咗我嘅資料。我調查呢單案三年,整理咗所有相關人嘅檔案。佢透過某啲渠道攞到手。」他頓了頓,望住譚志朗,再看向我們,「仲有錄音筆。你喺機房見到嗰支錄音筆,係我放嘅,為咗錄低所有人嘅對話。但係你——」他指向譚志朗,「你利用監聽系統,趁我哋搜查行李嘅混亂時段,遠端登入錄音筆,篡改咗部分音檔,將我嘅說話剪接成威脅,令大家以為我先係幕後黑手。」

譚志朗終於開口,聲音沙啞:「我以前係差人,要查你唔難。同埋……你唔係唯一想搵出真相嘅人。」

「所以你設局,要我哋互相殘殺,再逼我哋直播?」

「我要全香港知道,正義係點樣被埋葬。」佢望住我,眼中有種扭曲嘅執著,「你係記者,你明唔明?真相冇咗,公道冇咗,咩都冇曬。」

「唔明嗰個係你。」我把照片拎起,遞到佢面前,「你個女要嘅,從來唔係報仇,而係承認。佢要我哋承認,當年我哋全部人都有錯。」

譚志朗望住照片,淚水再次奪眶而出。

船窗外,天邊泛起魚肚白。渡輪緩緩駛近中環碼頭,警笛聲從遠處傳來,紅藍燈光在海面跳躍。

「到喇。」彭志豪說,望住我哋,「我唔會走,我會同差人交代一切。」

我點頭。霍衍深企喺我身邊,我哋之間隔住一個拳頭嘅距離,但感覺好遠。

碼頭漸漸清晰,警察同救護車已經就位。船靠岸,跳板放下。首先被抬落船嘅係周語晴,然後警察上船,將譚志朗、彭志豪帶走。其他乘客逐一落船,被警方帶去問話。

我同霍衍深係最後落船嘅兩個。企喺碼頭,晨風吹過來,帶住鹹腥嘅海水味。我突然覺得好攰,成個人虛脫。

霍衍深望住我,想開口。

我一巴摑過去。

佢冇避,硬食咗呢巴。

然後我攬住佢,好大力,好似要將呢三年嘅眼淚全部逼出嚟。「點解?」我問,聲音悶喺佢衫領,「點解要詐死?點解唔話俾我知?」

佢沉默好耐,先慢慢攬返我,下顎抵住我頭頂。「因為我知道,只有妳會來。」佢嘅聲音沙啞,「也只有妳,能讓我說出真相。」

我抬起頭,望住佢。晨光中,佢臉上嘅疲倦同傷痕清晰可見,但眼神坦誠。

「件事未完。」我話,「你背後嘅勢力,仲喺度。」

「我知道。」佢握住我嘅手,「所以今次,我唔會再一個人行。」

遠處,警察走近,示意我哋需要錄口供。我哋放開彼此,但手仲拖住。

我望住維港嘅日出,金色光芒驅散黑暗,但海面下,依然有無法觸及嘅深淵。林靜言嘅身影係咪真係沉入海底?定係另一個謊言嘅開始?我唔知。

我只知道,十年前的傷痕,終於開始真正揭開。而呢個城市,同我哋,都仲要繼續面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