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aleHush 放肆小說城寨新娘
城寨新娘・第 1

第十四層:消失的坐標

正文

圖紙上那組坐標,用鉛筆淡淡圈著,就在大廈平面圖的邊緣。我核對過三次,建築結構圖不該有這個點——工業大廈明確只到十三樓,電梯按鈕也只有「1」到「13」。但父親的手稿在十四樓的位置畫了個小圓圈,旁邊注記「夾層節點」。

我背著測繪包,在天水圍那棟灰舊工業大廈的電梯前猶豫了很久。電梯門斑駁,樓層按鈕排列整齊,沒有「14」。但當我按著圖紙的標註,同時按下「1」和緊急停止鈕五秒,按鍵板下方竟無聲滑開,露出兩個隱藏按鈕,一個刻著「1」,另一個刻著「14」。

手指懸在半空,心頭湧起荒謬感——我是建築師,相信結構與重力,不相信父親失蹤三十年後留下的謎題會有什麼超乎常理的答案。

我按下「14」。

電梯沒有立刻移動,而是一陣輕微震顫,像精密齒輪重新咬合。古老的機械運轉聲從井道深處傳來,樓層顯示燈閃爍幾次後,電梯廂微微一沉,開始上升。我盯著跳動的數字,心跳跟著加速。抵達時沒有提示音,門無聲滑開,一股濃烈複雜的氣味灌入——南乳花生的鹹香混著機油與潮濕水泥的氣息,瞬間刺穿記憶,像釘子釘進顱骨。

眼前不再是工業大廈死白的走廊,而是一條狹窄巷道,頭頂交錯的水管滴著水,霓虹招牌閃爍,昏黃燈光照亮「協義士多」和「陸羽茶室」的手寫招牌。人們穿著八十年代的衣衫,在迷宮般的巷弄裡穿梭,沒有半個人抬頭看這部憑空出現的電梯。

九龍城寨。不可能存在的九龍城寨。

我踏出電梯,皮靴踩在濕滑的水泥地上,第一步就踩碎了所有理性。電梯門在身後關閉,回頭時只剩一堵貼滿通渠廣告的牆,完全看不出電梯口存在的痕跡。我知道,要再找到這道門離開,需要特定的操作順序,但父親的筆記沒有細寫,只留下一串符號。

「邊度嚟㗎?」一個蒼老聲音從身旁貨攤傳來。

轉頭,一個穿白色背心的老人正盯著我,手裡夾著半支煙。他瞇起眼,突然瞪大:「蔚然?顧蔚然?你點會喺度?」

我後退半步:「你認識我?」

「梗係識啦。」他站起身,煙灰抖落,脫口而出:「三年前你嚟過㗎,同賀生——」他突然噤聲,像碰到禁忌,眼神慌亂地掃過四周,壓低聲音改口:「冇嘢冇嘢,我認錯人。」緊接著對旁邊的婦人使了個眼色,那婦人立刻低下頭,匆匆繞開我們,嘴裡嘀咕著「唔關我事」。

賀生。這名字像電流通過脊椎,我腦中炸開一片模糊影像:紅色裙褂的下襬、一雙骨節分明的手替我戴上龍鳳鈪、低沉嗓音在耳邊說「應承我,一定要返嚟」。

「你唔使驚,我唔會害你。」我試圖安撫他。

老人卻慌張擺手,匆匆收拾貨物:「你快啲走,我唔應該亂講嘢。你唔應該記得㗎……」他喃喃自語,拉下鐵閘。旁邊幾個街坊也背過身去,刻意不看我的方向,交頭接耳的聲音卻像潮水般湧來,全是壓低的「三年前」「又返嚟」「會害死佢」。

我站在原地,那句「唔應該記得」反而勾起更多困惑。三年前我明明忙於父親遺產的公證程序,行程表上從未出現過九龍城寨。但老人篤定的語氣,以及我腦中無法抑制的陌生畫面,暗示著我的記憶可能遺漏了重要的片段。

我壓下混亂,沿巷子往前走。城寨的氣味愈來愈濃,每條通道都通向更深的迷宮。我按住測繪包,裡面有父親的完整筆記,但此刻這些資料都無法解釋我為何站在一個理論上已清拆三十年的地方。

忽然,周圍燈光同時閃爍,像電壓不穩。人群瞬間散開,巷子盡頭出現一個高䠷身影。他穿黑色短袖,露出結實手臂,手上戴著半濕的黑色手套,步伐不疾不徐,卻帶著強烈壓迫感。

他停在五步外。逆光中五官深邃,輪廓像極了我書桌上那張父親年輕時的照片——那張照片是父親三十歲時在研究室拍的,我從小看到大,絕不會認錯——但眼前的人更年輕、更鋒利,眉宇間帶著父親照片裡沒有的孤冷,眼神裡有一層薄薄的危險。

「你又搵到路入嚟。」他開口,聲音沙啞而剋制,「顧蔚然。」

我的名字被他說出來,竟像某種咒語。

「你識我?」我握緊背包肩帶,指尖發白。

他走近一步,燈光照亮他的臉,那張與父親一模一樣的臉令我後背發麻。他脫下一隻手套,露出手腕上一隻逆時針跳動的機械錶,秒針每響一下,我腦中就閃過一格自己穿紅色裙褂的殘影,裙擺繡著金線鳳凰,在昏暗閣樓裡輕輕搖晃。機械錶的逆走,正是城寨時間不穩定的徵兆,而它與我父親的研究息息相關。

「你應承過我。」他盯著我,眼神像要把我穿透,「你會返嚟嫁我。」

這句話撞進胸腔,我幾乎站不穩。腦中畫面更清晰:他握著我的手,在同樣的黃燈下,一隻粗糙的金戒指套上無名指;背景有快門聲,老照相館的佈景板,他難得彎起嘴角。

「我冇應承過你任何嘢。」我聲音發顫但努力鎮定,「我今日第一次見你。」

他眼神一黯,很快恢復冷漠:「每一次你都咁講。」

他背過身,望向城寨深處:「跟住我,唔好走散。呢度嘅時間唔歡迎你。」

我站著不動:「你係邊個?點解同我爸咁似?」

他側過臉,半明半暗:「我叫賀予琛。至於你爸——」他停頓,像在斟酌詞語,「你最好自己搵答案。」

他邁步就走,黑色手套在指尖晃動。我遲疑兩秒,還是跟上。這座城寨有太多秘密,而他是目前唯一的線索。

我們穿梭在窄巷裡,經過一間亮著紅光的照相館,櫥窗裡展示著黑白照片,其中一張竟是婚紗照,新娘的臉模糊,但新郎分明是他。我腳步一滯,他卻沒停,逕自推開一扇鐵門,帶我爬上狹窄樓梯,進入一間堆滿機械零件的閣樓。

牆上掛滿圖紙和舊式時鐘,全都逆時針走動。桌上攤開一本筆記,密密麻麻寫滿時間公式。他走到窗邊,背對我:「你每次入嚟,都會觸發時間漣漪。今次你身上有啲唔同——你帶住佢嘅筆記。」

「我爸嘅筆記。」我抽出測繪包裡的圖紙,「呢組坐標,係佢留低嘅。」

他轉過身,目光落在圖紙上,瞳孔微微收縮:「原來佢一直記低咗。」

「佢係邊個?你同我爸有咩關係?」

賀予琛沉默片刻,抬手看那隻逆跳錶,秒針持續逆走。「我唔係你爸。但我繼承咗佢部分記憶同外貌——我係佢嘅時間映射體,響呢個封閉時間線入面誕生。」他語氣平靜得像在說別人的事,「三十年前,佢做時間實驗,意外鎖死城寨。我作為副作用留喺度,成為時間錨點。」

信息量太大,我靠在斑駁的牆上:「咁我呢?三年前——」

「你為咗搵佢嘅研究入嚟。」他打斷我,眼神銳利,「我哋相識、相戀,你好快就發現離開嘅方法。但你離開嗰陣,被時間管理組織捉住,佢哋為咗保護時間線穩定,清除咗你所有關於城寨嘅記憶,包括我。」

「組織?」

「時間管理組織,負責修復錯亂時間線。外來者進入城寨會引發時間悖論,佢哋會強制清除相關記憶,確保時間線唔受幹擾。」他走近,伸手輕觸我額角,手套冰涼,「你每一次入嚟,記憶都會慢慢恢復,但時間悖論都會加劇。今次——佢哋可能唔會再俾你離開。」

我直視他:「我點解要信你?」

他沒有回答,只是拉起左手衣袖,露出手腕上一道淡色疤痕,形狀像一個時間公式的簡寫,和我父親筆記裡反覆出現的符號一模一樣。我知道,這道疤痕是時間映射體的印記,也是記憶觸發的關鍵。我下意識伸手碰觸,指尖剛觸及皮膚,整個人像被電擊,記憶碎片猛烈衝擊——我坐在這間閣樓的地板上,他握住我的手,耐心教我辨認時間節點的頻率;我們逃過昏暗停電走廊,他護我在身後,壓低聲音說「唔好出聲」;最後,在照相館閃光燈下,他難得溫柔地說:「無論你記唔記得,我都會喺度等你。」

我用力抽回手,呼吸急促。碎片還原出一個陌生的自己,一個曾經深愛他的自己。

賀予琛放下衣袖,聲音沉下去:「而家你知,我冇講大話。」他走到工作檯,調整某個儀器,儀錶板亮起不穩定的頻率波紋。「城寨嘅時間核心開始崩潰,你今次入嚟加速咗呢個過程。如果唔喺四十八個鐘內送你出去,呢度會坍縮,所有人都會消失。」

「包括你?」我問。

他沒抬頭:「我本來就唔應該存在。」

這句話像針刺進心口。我望著他與父親相同的側臉線條,卻看見完全不同的孤獨。他腕上的機械錶仍在逆走,每一聲滴答都像倒數。

窗外城寨燈火熒熒,人聲與油煙氣交織,這座被時間遺忘的孤島,此刻竟讓我想留下。但我清楚記得自己為何而來——為解開父親的失蹤之謎,為完成手中這份未竟的研究。

只是現在,研究背後牽扯的,已不只是空間坐標,而是一整個被封存的時間,以及一個被困在時間裡、等我兌現諾言的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