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aleHush 放肆小說城寨新娘
城寨新娘・第 3

暗廊追捕

正文

停電猝不及防,整座城寨瞬間沉入墨黑。應急燈慘綠如磷火,在狹窄走廊裡映出扭曲的影子,樓上傳來急促腳步,至少四五人,步伐整齊像訓練過的。

賀予琛扣住我手腕,掌心灼熱,低聲說:「組織的人進來了,行。」

「組織?」我還沒問完,已被他拽進左側樓梯間。黑暗中他像識途老馬,帶著我穿過密佈的水管和電線,拐進一條僅容側身的窄巷。頭頂滴水聲、遠處居民的驚呼、收音機沙啞的粵曲混合成一片混亂的背景音。

「他們是時間管理組織的追捕隊,」他邊走邊說,聲音壓得很低,「專程來清除時間異變——即係你同我。」

巷子盡頭是一道鐵製後門,他拉開門,將我推進一個堆滿木箱的後巷。鐵門在我身後關上,他整個人貼近我,一隻手撐在牆上,形成一道屏障。他的呼吸就在我耳邊,帶著金屬和舊紙的氣味。

「他們點樣入嚟嘅?」我問。

「城寨時間核心唔穩定,節點出現裂縫,佢哋趁機滲入。」他拉起左邊衣袖,露出手腕上的機械錶,指針瘋狂逆轉。他眉頭緊皺:「你嘅記憶恢復觸發咗時間漣漪,佢哋追蹤到信號。」

外頭巷口有黑影閃過,他立刻摀住我嘴,指尖冰涼。我全身僵硬,感受到他身體的溫度和輕微顫抖——他也在怕,只是壓抑著。

黑影過去後,他鬆開手,改為牽著我往巷子另一頭走。我們穿過一個窄小的天井,翻過堆積的發泡膠箱,來到一處廢棄水錶房。

水錶房裡滿是鐵鏽和潮濕氣味,水管滲漏的水滴在破水桶裡,節奏單調。他鎖上門,背靠鐵門滑坐地上,手臂橫在我頸側,形成一個保護的牢籠。他的呼吸壓得很低,胸膛起伏。

「他們點解咁驚我記返啲嘢?」我輕聲問。

他側頭看我,黑暗中眼神幽深:「因為你記起嘅唔單止係婚約,仲有更多——你父親嘅研究、時間映射嘅秘密,甚至點樣逆轉整個城寨嘅命運。組織怕呢啲被揭露,會破壞佢哋維持嘅時間秩序。」

我心頭一震。記憶碎片又來了——我坐在一間明亮的房間,父親的聲音說:「蔚然,呢個世界有好多個時間線,但只有一個你。」一個年輕版本的賀予琛站在父親身旁,一模一樣的臉,卻溫柔地對我笑。

碎片散去時,我發現自己緊抓著他的衣襟。他沒有動,只是低頭注視我,那目光裡有壓抑的渴望和痛苦。

「你本就屬於這裡,」他重複,聲音沙啞,「三年前你話過,你會諗辦法令我脫離呢個時間監獄。但你離開後,所有記憶都被清洗,連你父親留俾你嘅坐標都變成空白。」

敲門聲突然響起,三下,不輕不重。我們同時屏息。門外是老陳壓低的聲音:「賀生,佢哋走咗去北巷方向,我引開佢哋注意。而家快啲去照相館,何姑娘有嘢想交俾顧小姐。」

賀予琛道謝,拉起我。我們從水錶房的另一道暗門出去,彎著身通過一條僅及腰高的通道,出來時已在舊式藥材舖的櫃檯後。一個婦人——芳姨,見到我便按住心口,眼裡有驚恐也有憐惜,遞來一件深色外套:「著住,遮住你件衫,佢哋認得。」

我道謝接過,瞥見藥材舖櫃上貼著泛黃的報紙剪報,標題是「九龍城寨清拆在即,居民不捨」,日期是1987年。

賀予琛拉著我快步離開,穿過理髮店後門,避開追捕隊。我們終於到達老照相館。

照相館老闆是個穿唐裝的老人,默默遞上一個舊信封。我打開,裡面是一幅照片——我和賀予琛的婚服合照,我穿著紅色裙褂,他穿著長衫,背景是照相館的老式佈景。我的臉孔模糊,但他的神情清晰,帶著一種近乎虔誠的溫柔。

「呢張係三年前影嘅,」老闆說,聲音像砂紙,「你離開城寨嗰日,囑我收好,話將來你會返嚟攞。」

我轉過照片,背面用墨水筆寫著「蔚然與予琛,攝於城寨照相館」。沒有日期,因為城寨的時間早已與外界錯位。

照相館外傳來雜沓腳步聲,隨即門被猛力推開。三個穿黑色制服的追捕隊員闖入,為首的隊長眼神冷峻,手上裝置發出紅色掃描光。

「時間映射體,以及時間入侵者,」隊長平板的聲音說,「立刻停止抵抗,隨我回組織進行時間修正。」

賀予琛將我護在身後,從腰間抽出金屬棒,一按掣,藍色電弧閃現。照相館內瞬間陷入短兵相接。

他一邊格擋,一邊對我喊:「由後門走!直去地下,搵備用節點電梯,老陳會接應你!」

「一齊走!」我喊。

他沒有回答,只是格開一個隊員的攻擊,反手擊中對方。但隊長已繞到側邊,手上多了一把泛著銀光的武器。

「顧蔚然,」隊長轉向我,聲音無機質,「你三年前幹預時間線,本該被完全抹除,但組織網開一面。今次你再反抗,城寨唔單止坍縮,你亦會永遠消失喺所有時間線上。」

我心跳如擂,但記憶卻異常清晰:三年前,離開城寨前一刻,我在這間照相館裡,對賀予琛說:「我一定會返嚟,帶你出去。」而他握緊我的手,將一枚金戒指套上我無名指,又取下,說:「戒指我保管住,等你返嚟先親手幫你戴。」

這不是幻想,是真實的過去。

我沒有再猶豫,轉身衝向後門。身後傳來搏鬥聲和隊長冷硬命令:「唔準追,捉住核心人物先。」突然一聲悶哼,我回頭,瞥見賀予琛左肩被銀光劃過,鮮血迅速染濕他的黑色短袖。他單膝跪地,但仍揮棒逼退另一名隊員。傷口處泛起不祥的銀色細紋,像活物般沿著鎖骨蔓延,他的動作明顯變得遲滯。細紋所至之處,肌肉微微抽搐,他的左臂已無法完全抬起。

「走!」他嘶吼,臉色煞白,額角滲出冷汗。

我咬緊牙關,跑進窄巷。老陳已在拐角處等我,顧不得多說,帶著我穿過迷宮般走廊,推開一扇生鏽鐵門,往下一層樓梯。

「地下有個隱蔽電梯井,係賀生之前設定嘅備用節點,」老陳喘著氣,「佢預先較好咗,只要你入去,就會送你返去現代。目的地同你上次走一樣,都係工業大廈十四樓後樓梯暗角,組織唔會咁快發現嗰度。」

「工業大廈十四樓?」我邊跑邊要求確認,老陳用力點頭。

「係,同上次完全一樣嘅位置,千祈記住,返到去就唔好再被人清洗記憶。」老陳叮囑。

「點解你要幫我?」我跑著問。

「呢度嘅人都知,你係唯一希望。」老陳打開最底層一道鐵門,裡面是個僅容兩人的小空間,牆上有一個紅色按鈕。

「賀生佢……」我遲疑,想起他左肩的傷和那些蔓延的銀色細紋,心中一緊。

「佢撐得住嘅,」老陳說,但眼神閃爍,「快啲,趁組織未封鎖呢個節點。」

我按下紅色掣,牆壁滑開,果然是備用電梯。內裡昏暗,只有一個儀錶板閃爍微光,上面顯示著熟悉的坐標——工業大廈十四樓。我踏進去,轉身,最後一眼看向老陳,他眼裡有悲憫。

電梯門關閉,機械震動。我獨自在黑暗中,緊握那個信封和照片。

電梯猛然上升,我雙腿發軟,但腦中只有一個念頭:我不會再忘記,我要回來,救他,救所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