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aleHush 放肆小說城寨遺書
城寨遺書・第 1

鴨寮街的手信

正文

禮拜六晏晝,鴨寮街逼滿人。地攤一個挨一個,舊手機、二手電器、過期雜誌,乜都有。我本來想買個充電器,行到一半,俾個阿伯叫住。

「大佬,過嚟睇下啦,可能有嘢啱你。」佢個檔口好細,賣嘅係舊書舊相嗰類。我順手拎起一本用膠袋包住嘅簿,封面發黃,邊角翹起。揭開,係本日記,第一頁寫住「1974年8月1日」,字跡娟秀。

我問幾錢,阿伯伸三隻手指:「三十蚊。」就咁,我帶咗佢返屋企。

嗰晚,我坐喺深水埗嘅劏房,開住盞枱燈慢慢揭。頭幾頁寫城寨生活,乜嘢「今日梁醫生教我用聽筒」,又講街市點嘈、走廊點黑。到咗8月15號,內容令我心頭一震。

「今晚有兩個男仔出世,一個係鄭生嘅,一個係根叔嘅。我將佢哋調轉咗。鄭生嗰個會送去根叔度,根叔嗰個會留喺鄭生身邊。我知咁做唔啱,但係我冇辦法。鄭生話,如果唔跟佢意思做,兩個細路都冇命。根叔爭佢好多錢,佢自己都同意咗……但願呢個細路,以後唔使再返嚟呢個地方。」

嗰頁夾住張相,係個初生嬰兒,背面寫住一組八字,下面仲有幾行字:「李志遠,1974年8月15日子時生,父李木根,母陳秀娟。」我個名。我個八字。

我成個人震曬。自細阿爸阿媽就話我係親生嘅,從來冇懷疑過。但呢本日記、呢張相,似乎話緊俾我知另一件事。我喺「梁記醫館」出世,可能俾人調咗包。寫日記嗰個人叫「阿蘭」,係診所姑娘。我即刻攞手機影低相關嗰幾頁,心諗如果本嘢係假嘅,至少我有證據慢慢查。

第二日,我開始查「梁記醫館」。上網搵到資料,九龍城寨未拆之前,的確有間梁記,位置喺光明街一帶。城寨93年就拆曬,依家變成個公園。我打去以前啲舊街坊組織問,冇人識阿蘭,但有個義工話,當年嘅醫生叫陳伯,好似仲在生,住喺長洲。

我請咗兩日假,搭船去長洲。陳伯住喺間村屋,八十幾歲,耳仔有啲聾。我拎張相俾佢睇,佢望咗好耐,然後慢慢點頭:「係,嗰晚我都在場。」佢講返嗰晚:鄭國濤抱個仔嚟診所,話有人想殺佢全家,要將個仔換走。根叔老婆啱啱生完,身體好差;根叔爭鄭國濤三萬蚊,冇得反抗。阿蘭原本唔肯,但鄭國濤話:「你唔做,我搵人做,到時死嘅唔止兩個。」

陳伯話佢負責接生,見到阿蘭親手換咗兩個BB,但佢冇出聲。佢仲話,根叔帶走嘅係鄭國濤親生仔,而我就俾鄭國濤安排收養,留喺城寨附近。我問起仲有冇其他細路牽涉,陳伯輕輕提到「偉成」呢個名,神情有啲黯然,話「呢個細路都係犧牲品」,但冇再講落去,只係話「你遲早會知」。

我返到市區,心情好亂。如果陳伯講嘅係真,咁我親生老豆可能係根叔,而我叫咗四十五年嘅阿爸阿媽,其實冇血緣關係?佢哋已經走咗,冇得問。

我決定搵阿蘭。根據陳伯俾嘅提示,我喺油麻地一間安老院搵到佢。佢叫何珮蘭,七十幾歲,有輕度認知障礙,一時清醒一時糊塗。我同佢講我個名,佢捉實我隻手:「你嚟咗……我成日諗,你會唔會搵到我。」佢講嘢有時清楚有時含糊,承認當年調包,話自己好後悔,但問到另一嬰兒去向,佢眼神閃避,只係話「俾人帶走咗」,唔肯講細節。

我離開安老院,企喺街度,有種空洞感。即係話,呢個世界上可能仲有一個人,同我調轉咗人生。佢係邊個?過成點?

返到深水埗,我拎住本日記,行返鴨寮街,想搵返嗰個小販,但佢已經唔喺度。我望住人來人往,忽然諗:四十幾年嚟,我一直覺得自己好平凡——屋邨長大,做份倉務,冇乜特別。但原來我嘅人生,由出世嗰刻就俾人改寫咗。

我決定要搵出真相。唔係為咗怪邊個,只係想知,我究竟係邊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