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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寨遺書・第 2

安老院的阿蘭

正文

日記最後一頁夾住一張相,仲有個地址。安老院嘅地址。

油麻地一帶好多舊樓,安老院就喺一幢唐樓嘅三樓。我喺樓下企咗一陣,抬頭望住嗰啲生銹窗框,心諗:入面住緊嗰個女人,可能係改寫我一生嘅人。

樓梯好窄,牆身嘅油漆剝落,每一步都聽到自己腳步聲。上到三樓,一陣消毒藥水味撲埋嚟,混雜住老人家用嘅藥膏味。護士臺有個中年姑娘,我同佢講想探何珮蘭。佢望一望我,問:「你係佢邊個?」我一時唔知點答,最後話:「我係佢老朋友個仔。」姑娘亦冇追問,帶咗我去走廊盡頭間房。

房門半開,望入去見到一張床,床上面有個老婦人。佢頭髮全白,剪得好短,塊面好多皺紋,但對眼仲幾有神。佢身穿間條病人服,攬住個枕頭,呆望窗外。姑娘叫咗聲:「何婆婆,有人探你。」然後就走開咗。

我行近床邊,佢慢慢擰過頭,望住我。我拎出本日記,佢對眼忽然瞪大,成個人震咗一震。

「你……你點會有呢本嘢?」佢開聲,聲音有啲沙啞。

「我上星期喺鴨寮街買嘅。」我坐喺床邊張膠櫈度。「呢本日記,係你寫嘅?」

佢冇即刻答,雙手慢慢伸過嚟,接過日記。佢翻開封面,望住第一頁嗰個「阿蘭」兩個字,手震得好犀利。然後佢合埋眼,滴咗滴眼淚落嚟。

「四十幾年……我以為呢本嘢已經唔存在。」佢細細聲講,好似同緊自己講嘢。

我等佢情緒平復少少,再問:「阿蘭……即係何珮蘭?」

佢點頭,抹咗抹眼淚。「係,我就係何珮蘭。」

「咁你記得日記入面寫嗰件事嗎?一九七四年八月十五號,梁記醫館——」

「你係邊個?」佢忽然打斷我,對眼變得好銳利。「點解你會知呢啲嘢?」

我深吸一口氣。「因為……我好可能係嗰晚其中一個BB。」

佢聽完,成個人呆咗。房入面一片靜,淨係聽到走廊傳嚟嘅電視聲同老人呻吟聲。佢望咗我好耐,然後慢慢搖搖頭:「唔似……你同佢哋都唔似。」

「同邊個唔似?」我追問。

佢冇答,反而伸手捉實我隻手。佢嘅手好凍,但握得好用力,好似驚我走咗去咁。

「你話,你係嗰晚其中一個BB?」佢重複我嘅說話,好似要確認。

我點頭。

佢又滴咗滴眼淚落嚟,然後點點頭:「係,我記得……嗰晚好亂,鄭生抱個仔入嚟,話有人要殺佢全家。根叔個老婆啱啱生完,出咗好多血,但佢冇錢去醫院,所以先喺診所生……根叔爭鄭生好多錢,佢冇得揀。」

佢講到呢度,忽然收口,望住門口,好似驚有人偷聽。然後佢壓低聲:「我……我對唔住佢哋。」

「你對唔住邊個?」我盡量令自己冷靜。

「兩個BB……同埋佢哋嘅阿媽。」佢忽然捉實我手臂:「但你要信我,我當時真係冇辦法!鄭生話,如果唔換,佢會殺曬所有人,包括兩個BB……我點可以睇住佢哋死?」

佢講到呢度,開始有啲語無倫次,一時話自己係為咗救BB,一時又話自己貪生怕死。我由佢講,等佢情緒釋放。最後佢攰咗,靠返喺枕頭上面。

「咁我親生阿爸係邊個?」我終於問出最想知嘅問題。

佢望住我,眼神有啲空洞。「你親生阿爸……係個可憐人。」

「佢叫咩名?仲健唔健在?」

佢冇答,反而問我:「你而家姓咩?」

「我姓李。」

「李……」佢喃喃重複,然後話:「咁你應該係根叔嗰個仔。」

我心跳加速。「即係話,我親生阿爸係根叔?劉木根?」

佢點頭,但隨即又補充:「但係……養大你嗰個,唔係佢。根叔帶走嘅,係另一個BB。」

我明白佢意思,點頭。根叔帶走嘅係鄭國濤親生仔,呢點陳伯講過;而我,係俾鄭國濤安排收養嘅。我忽然有啲混亂,但忍住冇問,聽佢繼續講。

「咁我親生阿媽呢?」我問。

何珮蘭合埋眼,好似好痛苦咁。「你親生阿媽……劉木根嘅太太,生完你之後,血崩止唔住,嗰晚就喺診所過身咗。根叔連棺材錢都冇,仲係鄭生俾錢執葬。」

我成個呆咗。出世嗰日,阿媽就死咗?而我咁多年嚟,完全唔知?

「根叔帶走你之後,我曾經想搵返你,但搵唔到。」何珮蘭細細聲講:「我成日諗,你到底過成點?會唔會有人對你好?」

我望住佢,忽然有種複雜感覺。呢個女人,係改變我一生嘅人,但佢嘅出發點,好似真係有啲逼不得已。不過,佢真係講曬真相?我望住佢對眼,總覺得入面有啲嘢佢收埋咗。

「咁另一個BB呢?」我問:「即係鄭國濤親生嗰個,你知唔知佢去咗邊?」

何珮蘭身一震,眼神忽然變得驚慌,但好快又收斂返。佢移開視線,望向窗外,手指不自覺咁抓緊床單。靜咗一陣,佢用一種好平淡嘅語氣答:「我……真係唔清楚。嗰晚咁混亂,根叔帶走咗嗰個BB之後,我就冇再見過。鄭生死咗之後,更加冇人理。聽講……可能俾人送咗去外地。」

佢講得斷斷續續,好似好努力想記起啲嘢,但又有啲難言之隱。我望住佢掙扎嘅樣,諗起佢有認知障礙,或者有啲記憶真係亂咗。

「但係你之前話,根叔帶走咗一個?」我嘗試理順。

「係……根叔帶走嗰個,係鄭生個親生仔。」佢點頭,然後忽然捉實我手:「你唔好再查落去喇!過咗咁多年,知嚟有咩用?」

佢嘅力氣大得嚇人,捉到我手臂有啲痛。然後佢好似忽然洩氣咁,縮返去床角,攬住個枕頭,開始喃喃自語。我聽唔清楚佢講咩,只係隱約聽到「對唔住」、「冇得揀」呢幾個字。

護士姑娘行過嚟,同我講探病時間差唔多完。我起身,望住床上嘅何珮蘭。佢已經合埋眼,好似好攰,但嘴仲係鬱緊。

我行到門口,佢忽然開聲,聲音細到幾乎聽唔到:「如果……有一日,你見到嗰個男仔……同我講聲對唔住。」

我擰返轉頭。「邊個男仔?」

佢冇答,只是搖頭,眼角又有淚滲出。佢成個人好似縮咗入自己世界咁,唔再講任何嘢。

我落返樓,企喺熙來攘往嘅油麻地街頭,望住人潮,心入面千頭萬緒。何珮蘭嘅說話,有幾成真?佢刻意隱瞞嘅嘢係咩?佢最後講嗰句「對唔住」,究竟想對邊個講?

我拎出電話,想打俾陳伯,但諗諗嚇又收返埋。或者,我應該先搞清楚,佢口中所講嘅「嗰個男仔」——即係當年被根叔帶走嗰個鄭國濤親生仔——而家喺邊?佢知唔知自己身世?

最重要係,佢同我,到底有咩關係?

我決定繼續查落去。唔係為咗怨邊個,而係想搞清楚,我嘅人生,究竟由邊一刻開始被改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