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aleHush 放肆小說城寨遺書
城寨遺書・第 3

城寨舊事

正文

嗰日天氣好熱,九龍城寨公園入面嘅蟬叫得好響。我企喺公園正門,望住嗰塊寫住「九龍寨城」嘅牌匾,心入面有種講唔出嘅感覺。呢度就係我出世嘅地方——唔係呢個公園,而係以前嗰座城寨。

我沿住公園小徑行,周圍好靜,有幾個阿伯坐喺涼亭捉棋。公園整得好靚,有假山、有水池,完全想像唔到以前呢度係全世界最擠迫嘅地方。我嘗試喺呢啲人工景色入面,搵返日記描述嘅嗰間梁記醫館位置,但全部都係徒勞。

行到公園嘅東南角,我見到一個男人踎喺度,用相機影緊塊石碑。佢大約四十五歲,著住件淺藍色恤衫,西褲,黑皮鞋,打扮好似啲專業人士。佢見到我望佢,企起身,友善咁點頭。

「你對城寨有興趣?」佢問,語氣溫文。

「少少啦。」我唔想同陌生人講太多,但佢嘅眼神好誠懇,令我放低戒心。

佢自我介紹叫鄭浩賢,係建築師,最近幫歷史博物館做緊城寨嘅研究項目。佢話佢自細就對城寨好著迷,覺得呢度係香港最特別嘅地方。「你呢?你睇起嚟好似搵緊啲嘢。」

我猶豫咗一陣,終於拎出嗰本日記。「我最近買咗呢本嘢,係1974年城寨一個護士寫嘅。」我打開其中一頁俾佢睇。

鄭浩賢接過日記,好小心咁翻閱,動作輕柔得好似對待古董。佢嘅表情冇乜變化,只係微微皺眉。「梁記醫館……我聽過呢個名,係當年城寨一間地下診所。」佢抬起頭望我:「你呢本日記好珍貴,你喺邊度搵到?」

我同佢講咗鴨寮街嘅事,佢聽完之後輕輕點頭:「咁你而家係想搵返日記入面嘅人?」

「我想知多啲關於呢間醫館嘅嘢。」我刻意冇提起調包嘅事,始終第一次見面,唔想咁坦白。

鄭浩賢望住我,平靜咁講:「如果你有需要,我可以幫手。我因為工作關係,訪問過好多以前住喺城寨嘅老街坊,可能識得相關嘅人。」

我本嚟想拒絕,但佢嘅態度真誠,加上我根本冇頭緒,於是點頭話好。佢拎出電話,碌咗一陣,然後同我講:「當年梁記醫館有個醫生,姓陳,啲人叫佢陳伯,好似仲在生,住喺長洲。你可以試嚇搵佢。」

佢寫咗個地址俾我,字體端正。我望住張紙條,心入面有啲疑惑:呢個人點解咁清楚?連地址都隨手就寫得出?我忍唔住問:「鄭生,你點解知道陳伯住長洲?你識佢?」

鄭浩賢嘅手微微一頓,然後抬起頭,微笑話:「做研究嗰陣訪問過,所以有記錄。」佢嘅答案合理,但我見佢眼神有片刻閃爍,心入面嘅疑問更深。不過我冇再追問,只係道謝。

「多謝你。」我收好紙條,準備離開。

鄭浩賢叫住我:「先生,你貴姓?」

「姓李,李志遠。」

佢點頭:「李生,你介唔介意講,點解咁想搵呢啲舊事?過咗咁耐,好多嘢都唔同曬。」

我諗咗一陣,覺得冇必要講大話:「我可能係喺呢間醫館出世,想知多啲關於我父母嘅事。」

鄭浩賢沉默幾秒,然後輕輕拍我膊頭:「志遠,有時真相未必係你想像咁樣。但無論如何,希望你搵到你要嘅答案。」

佢嘅說話令我忽然覺得,佢好似知道啲嘢。但佢已經轉身,繼續影石碑,好似剛才嘅對話只係普通閒聊。

我離開公園,搭地鐵返深水埗。車廂入面,我望住窗外面飛馳嘅景色,諗返鄭浩賢嘅態度:佢只係一個熱心嘅建築師,定係背後仲有故仔?佢對我嘅身世係咪知情?呢啲疑問令我更想快啲搵到陳伯。

返到屋企,我打開日記,再仔細睇一次。阿蘭嘅字跡娟秀,記錄嘅唔單止係接生記錄,仲有好多城寨生活嘅細節:邊個街坊爭人錢、邊個大佬又嚟收數、邊個細路仔俾狗咬傷。呢啲文字令城寨嘅影像逐漸清晰,但我最關心嘅,始終係嗰一晚嘅事。

我決定盡快去長洲搵陳伯。鄭浩賢俾我嘅地址寫得好清楚,長洲北社新村,應該唔難搵。不過今日太晏,我計劃聽日一早就出發。

第二日,我同公司請咗假,搭早班船去長洲。渡輪慢慢駛離中環碼頭,海風吹埋嚟,有啲鹹味。我企喺甲板,望住維港兩岸嘅高樓大廈,心諗:四十幾年前,呢個城市係點樣?城寨入面嘅人,過緊咩生活?

船到長洲,我跟地址行到北社新村。呢度係舊式村屋區,小巷狹窄,到處掛住曬乾嘅鹹魚同蝦乾。陳伯住喺一間三層高嘅村屋地下,門口有個細鐵閘。

我㩒鐘,等咗一陣,有個老伯出嚟開門。佢年紀好大,滿頭白髮,行路有啲柺柺嚇,但對眼仲好有神。

「陳伯?」我問。

佢打量我一眼:「你係邊個?」

我拎出日記,同佢講想問關於梁記醫館嘅事。佢一聽到「梁記醫館」,面色變咗變,沉默一陣,然後開咗鐵閘:「入嚟啦。」

屋入面好簡陋,牆上掛住幾張發黃嘅相,其中一張係幾個醫護人員喺診所門口嘅合照。陳伯叫我坐喺摺凳度,自己坐喺梳化,點起一支煙。

「你點解會有呢本嘢?」佢指住日記。

我同佢講咗來龍去脈。佢聽完之後,長長嘆一口氣:「咁多年啦,仲有人搵上門嚟……」

「陳伯,我係咪嗰晚出世嘅其中一個BB?」我直接問。

佢望住我,眼入面有好多複雜情緒。最後佢慢慢點頭:「係,嗰晚我都在場。」

我心跳加速,手心出汗。「可唔可以同我講返嗰晚嘅事?」

陳伯用力吸咗口煙,然後開始講:「1974年8月15號晚,鄭國濤抱咗佢個仔嚟診所。佢話收到風,有仇家想殺佢全家,要將個仔換走,保護佢嘅安全。咁啱根叔個老婆啱啱喺診所生咗個仔。根叔爭鄭國濤三萬蚊,冇得還,根本冇得反抗。」

「根叔就係劉木根?」我問。

「係。」陳伯點頭:「佢係城寨最窮嘅居民之一,住喺鐵皮屋,靠打散工維生。佢老婆身體好差,生完之後流血不止,冇幾耐就走咗。」

我嘅心沉一沉。即係話,我嘅親生阿媽可能喺嗰晚過身……

「阿蘭原本唔肯做。」陳伯繼續講:「但鄭國濤威脅佢:『你唔做,我搵人做,到時死嘅唔止兩個。』城寨嘅事,好多時冇得揀。阿蘭最後親手換咗兩個BB,我負責接生,全程睇住,但我冇出聲。嗰陣城寨,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我手震震哋拎出日記,翻到嗰頁,俾陳伯睇。「呢度寫住『根叔欠義安社三萬元』,係咪就係呢件事?」

陳伯望一望,又點多支煙:「係,鄭國濤係義安社龍頭,全城寨都知。根叔爭佢錢,所以冇得揀。」

「咁之後呢?」我問:「兩個BB去咗邊?」

「一個俾根叔帶走,即係鄭國濤個親生仔。另一個……即係你,俾鄭國濤安排嘅人湊,後來好似俾一對夫婦收養咗,但詳情我唔清楚。」陳伯嘅語氣有啲含糊。

我忽然記起何珮蘭提過「偉成」呢個名。「陳伯,你識唔識一個叫偉成嘅人?」

陳伯聽到「偉成」兩個字,面色只係微微凝咗一下,跟住平靜咁搖頭:「偉成……呢個名我聽過,但唔係好熟。當年城寨好多人,來來去去,邊記得咁多。」佢嘅反應唔似上次咁激動,反而有種刻意嘅淡然,好似唔想再牽涉太多。

我見佢唔願多講,亦冇追問。陳伯望住我,嘆口氣:「後生仔,你而家最需要知嘅,係你親生阿爸係劉木根,你阿媽嗰晚就走咗。根叔帶走嗰個,係鄭國濤嘅親生仔,下落不明。你搵到自己嘅根,已經夠啦。其他嘅嘢,唔知可能仲好。」

我起身告辭,陳伯送我出門口。臨走前,佢忽然捉住我手臂:「後生仔,查還查,但唔好太執著。過咗去嘅嘢,有時知道太多未必係好事。城寨已經拆咗,過去嘅恩怨,應該隨之消失。」

我點一點頭,離開長洲。回程嘅船上,我望住大海,心入面思緒混亂。陳伯嘅說話證實咗調包事件,但佢嘅態度同何珮蘭如出一轍——佢哋都好似隱瞞緊啲嘢。偉成呢個名,究竟代表咩?點解陳伯明明聽過,卻話唔熟?

返到深水埗,我經過鴨寮街,不自覺咁行返嗰日買日記嘅地方。個小販已經唔喺度,舖頭變咗賣手機配件。我企喺街角,望住熙來攘往嘅人群,忽然有種荒謬感。

我嘅人生,由出世嗰刻就俾人改寫。我以為自己係普通人,原來背後有黑幫、有債務、有脅迫。嗰個同我調轉咗人生嘅人,而家點樣?佢知唔知自己真正嘅身世?

最重要係,劉木根帶走嗰個BB——鄭國濤嘅親生仔——而家喺邊?佢嘅命運又係點?

我拎出鄭浩賢嘅紙條,望住佢個電話號碼。呢個人,係咪知道更多?佢點解咁輕易就提供陳伯地址?佢同城寨有咩關係?

夜晚,我終於忍唔住打俾鄭浩賢。電話響咗兩聲就有人接。

「鄭生,我係李志遠。」

「哦,志遠,搵到陳伯未?」佢把聲好平靜。

「搵到,佢同我講咗一啲嘢。」我停一停:「你係咪知道啲嘢?關於我嘅身世?」

電話嗰邊沉默咗一陣,然後佢輕聲講:「聽日下晝,我哋見面再傾。有個地方,我想帶你去。」

佢約我喺旺角一間舊式茶餐廳等。收線之後,我望住電話螢幕,心跳得好快。鄭浩賢嘅反應,令我更加確信佢同呢件事有關。

我打開日記,再讀一次阿蘭嘅記錄。今次,我留意到一個之前忽略嘅細節:喺其中一頁邊緣,用鉛筆寫住「鄭生話,要個仔平安長大,就要遠離城寨」。呢句嘢,之前冇為意。

即係話,鄭國濤調包嘅目的,唔單止係保護自己個仔,仲係想佢離開城寨呢個罪惡之地?咁我呢?我被留低,俾人收養,係咪因為我只係貧民個仔,冇價值?

我合上日記,望出窗外。深水埗嘅夜晚,霓虹燈閃爍,街上仲有好多行人。呢個城市嘅每一個角落,都可能隱藏住類似嘅故事。

我決定聽日一定要問清楚鄭浩賢。佢背後嘅身份,同埋佢同城寨嘅真正關係。

今次,我唔會再俾人輕易打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