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洲的沈默醫生
禮拜六朝早,我搭早班船入長洲。船艙入面冇乜人,窗口位望出去,維港兩岸嘅高樓慢慢變成離島嘅低矮村屋。海風吹埋嚟有陣鹹腥味,我攬實背包,入面收住嗰本日記,心入面十五十六。
陳伯,何珮蘭口中嘅接生醫生,係唯一一個可能知道曬全部真相嘅人。上次喺安老院,何珮蘭提到「偉成」個名之後就唔再出聲,我思前想後,決定先搵陳伯問清楚。鄭浩賢俾過我陳伯嘅地址,但佢語帶保留咁話:「陳伯唔係咁易講嘢,你要有心理準備。」
船泊岸,我跟地址行過幾條窄巷,海邊有間青磚村屋,門口種咗幾盆萬年青。我敲門,冇人應。再敲多幾下,先聽到入面有拖鞋聲慢慢行近。
門開咗一條罅,一個滿頭白髮、背脊微彎嘅老伯望出嚟。佢對眼渾濁但好有神,打量我幾秒,用沙啞嘅聲問:「搵邊個?」
「陳伯?我係李志遠。」我盡量令自己把聲聽落平靜。「何珮蘭叫我嚟嘅。」
佢一聽到何珮蘭個名,眉頭即刻皺起,但冇關門。佢退後一步,俾我入去。屋入面好暗,窗簾拉埋曬,空氣有陣淡淡嘅藥油味。客廳好細,得一張酸枝椅同一張摺枱,枱面放住個煙灰缸,入面塞滿煙頭。
陳伯坐低,點著一支煙,示意我坐喺對面張矮凳度。「阿蘭叫你嚟?佢仲記得我?」佢冷笑一聲,煙圈喺昏暗嘅光線入面散開。
「佢有認知障礙,有時清醒有時糊塗。」我由背包拎出日記,擺喺摺枱上面。「佢話,你係當日梁記醫館嘅醫生,1974年8月15號嗰晚,你負責接生。」
陳伯望住本日記,手上面嘅煙停咗喺半空。佢冇立刻應我,只係慢慢吸咗一啖煙,然後吐出嚟。煙霧繚繞,佢塊面一時清晰一時模糊。
「你點得到呢本嘢?」佢終於開口。
「喺鴨寮街買嘅。」我老實答。
陳伯忽然笑咗一下,笑得有啲苦。「四十幾年喇,竟然仲會出現。」佢將煙頭撳熄喺煙灰缸,然後望實我。「你想知咩?」
「我想知嗰晚發生咩事。」我身體前傾。「我係咪俾人調包咗?我親生父母係邊個?另一個BB去咗邊?」
陳伯沉默好耐,然後佢企起身,行到窗邊,拉開窗簾一角。陽光射入嚟,映照住空氣中飄浮嘅塵埃。佢背住我,慢慢講:「嗰晚,係8月15號。城寨入面好熱,冇冷氣,診所得兩把風扇。兩個孕婦差唔多時間作動——一個係根叔老婆,身體好差,瘦到得棚骨;另一個係鄭國濤個情婦,後生,但受咗驚嚇,因為鄭國濤啱啱收到風,話仇家想殺佢全家。」
佢停咗一停,然後擰返轉頭望我。「鄭國濤半夜殺上診所,抱住個啱啱出世嘅男嬰。佢同阿蘭講,要將兩個BB調轉。阿蘭唔肯,佢就話:『你唔做,我搵人做,到時死嘅唔止兩個。』」
我手心開始出汗。「根叔呢?佢冇反抗?」
「根叔?」陳伯又笑,今次係苦笑。「佢爭鄭國濤三萬蚊,嗰陣城寨三萬蚊可以買起一條命。佢老婆生完之後昏迷,佢自己企喺角落頭,成個呆咗。阿蘭望住佢,佢擰轉面,冇出聲。」
陳伯行返埋嚟,坐低,對眼望住我。「我負責接生,親眼睇住阿蘭將兩個BB嘅手帶調轉。我冇出聲。嗰陣城寨,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我感到喉嚨乾涸。「即係話,我係根叔個仔?」
陳伯點頭。「你親生阿媽當晚流血不止,救唔返。根叔帶走咗鄭國濤個親生仔,即係後尾俾佢湊大嗰個——佢叫鄭浩賢。」
我個腦一片空白。四十五年嚟嘅人生,突然之間變得咁陌生。鄭浩賢?佢先至係鄭國濤個親生仔?但我仲係有嘢唔明:「咁何珮蘭話嘅『偉成』係邊個?」
陳伯一聽到「偉成」兩個字,面色變咗變,但冇上次咁強烈。佢望住我,嘴唇鬱咗鬱,最後只係搖頭。「偉成……都係嗰晚嘅犧牲品。佢係你親大佬,亦係根叔另一個仔。當年佢俾人調包之後送咗去孤兒院,後尾俾根叔搵返嚟養。你自己去搵佢啦。」
佢起身,明顯想送客。我企起身,但唔甘心。「陳伯,你話冇人係無辜嘅,咁你呢?你點解一直唔講出嚟?」
陳伯停喺門口,背住我,膊頭微微震咗一下。「我冇資格講。」佢把聲好輕。「你走啦,以後唔好再嚟。」
我行出門口,陽光照落塊面,有啲刺痛。陳伯忽然叫住我:「後生仔。」
我擰返轉頭。
佢企喺門檻度,對眼望住地下。「去搵劉偉成啦,佢就係你親大佬。至於鄭浩賢……佢知嘅嘢比你想像中多,你同佢打交道要小心啲,佢一早知道曬成件事。」
門閂埋,我企喺原地,心入面千頭萬緒。陳伯最後嗰句係咩意思?鄭浩賢到底隱瞞咗咩?點解佢會一早知曬?劉偉成係我親大佬?
我沿住海邊慢慢行返碼頭,海浪拍打岸邊,來來回回。我拎出電話,想打俾鄭浩賢,但又收返埋。佢約咗我聽日見面,到時一定要問清楚。
返到市區,已經係晏晝。我喺深水埗街頭漫無目的咁行,經過鴨寮街,經過我細個住嗰條邨。所有熟悉嘅嘢,突然之間好似隔咗一層霧。
夜晚,我坐喺屋企,打開日記,再睇一次阿蘭嘅字跡。今次,我留意到一頁邊緣有啲好細嘅字,用鉛筆寫住:「根叔欠義安社三萬,冇得揀。」下面仲有一行,更加模糊:「換咗之後,我晚晚發噩夢。」
我合上日記,望出窗外。城市嘅燈光閃爍,每一盞燈背後都可能有一個故事。而我嘅故事,由出世嗰刻就俾人改寫,而我竟然到而家先知道。
聽日,我一定要問清楚鄭浩賢。佢到底係邊個?點解佢會幫我?陳伯叫我小心佢,係因為咩?
仲有劉偉成。呢個親大佬,我點樣先搵到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