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aleHush 放肆小說城寨遺書
城寨遺書・第 5

裝修師傅劉偉成

正文

旺角嘅午後,太陽曬到條街熱辣辣。我根據陳伯嘅提示——「去搵劉偉成,佢係你親大佬」——喺花園街一幢舊樓嘅地舖裝修現場搵到佢。佢正喺度拆牆,成身灰塵,咬住口煙,聽我講完成段嘢之後,佢破口大罵:「你玩我呀?我老豆係邊個關你鬼事!」

佢拎起鎚仔大力撲咗兩下牆,石屎碎片飛落地下。附近嘅夥記望過嚟,但冇人敢出聲。劉偉成成個人粗魯到不得了,但佢雙眼有一種掩飾唔住嘅動搖。

我攞出本日記,遞過去俾佢睇:「呢本係1974年嘅日記,寫嘅係九龍城寨梁記醫館。你睇呢頁——」我翻到有相片嘅嗰一頁:「呢兩個BB,一個係你,一個係我。」

佢望住張相,眉頭皺埋一齊,拎過去咁睇,煙灰跌落紙上面。佢用手捽咗兩下,然後指住相片背面嗰行鉛筆字:「『根叔』?呢個名我識。」

「你識?」我心中一凜。

劉偉成將煙熄咗喺煙灰缸,坐喺一堆木板上,好似突然間老咗十年。「根叔係我老豆。佢全名叫劉木根。」佢抬起頭望住我:「你點會有呢張相?」

我坐喺佢對面,盡量平靜咁解釋:「呢本日記,係一個叫何珮蘭嘅護士寫嘅。佢就係當年幫你同我接生嘅人。陳伯話,我同你都係俾人調包嘅。根叔帶走嘅其實係鄭國濤個仔,而你我係親兄弟。」

「親兄弟?」劉偉成嘅聲量提高咗,半信半疑。「你意思係……你係我細佬?我唔係根叔親生?」

我點頭,將陳伯同何珮蘭到目前為止講過嘅嘢整理出嚟:「陳伯話根叔當年欠鄭國濤錢,被迫帶走鄭國濤親生仔。而你——係根叔嘅親生仔,俾何珮蘭偷偷送咗去孤兒院,後尾根叔至去領返你。何珮蘭雖然講得含糊,但佢承認調包,同陳伯講法一致。」

劉偉成企起身,行咗幾步,一腳踢開地下嘅一個空油罐。「我唔信!我成世人老豆都係根叔,佢點會唔係親生?何珮蘭係咪亂講?你點知佢冇呃你?」

「所以我想你同我一齊去見佢。」我望住佢。「佢而家喺油麻地安老院,你可以當面問清楚。」

劉偉成停低,望住地下,過咗一陣至開聲:「根叔佢……好少講以前。淨係話我哋以前住城寨,後尾拆咗就搬出嚟。佢從來冇提過我唔係親生……除咗有一次。」

「有一次?」

「佢臨走嗰時。」劉偉成把聲忽然好輕。「佢捉實我隻手,話對唔住我。我問佢咩事,佢冇答,過咗一陣就走咗。」佢抬起頭,眼睛有啲紅。「佢嗰句對唔住,我到而家都唔知點解。」

我心裡面一陣哽噎。如果陳伯講嘅係真,咁根叔嘅道歉,可能就係為咗當年冇反抗、親生仔俾人送走嘅遺憾。佢帶住一個唔係親生嘅仔離開城寨,用一生時間養大佢,而自己親生仔反而要喺孤兒院開始人生。

劉偉成忽然開口:「你話何珮蘭喺安老院?我同你去。」佢執起件外套,同夥記交代兩句,然後擰頭向我:「行啦。」

我哋兩個行出旺角街頭,佢一路冇出聲,只係叼住第二口煙,大力吸。經過一個街口,佢忽然開口:「如果你講嘅係真,咁我哋兩個嘅人生,由一開始就錯曬。」

「或者唔係錯。」我話。「只係唔同。」

佢望咗我一眼,冇應,繼續向前行。

到咗安老院,姑娘認得我,點點頭俾我哋入去。何珮蘭坐喺床邊,望住窗外,今日似乎精神幾好,但眼神仍有啲迷茫。見到劉偉成,佢個樣呆咗一下,然後輕輕叫咗一聲:「你係……偉成?」

「你識我?」劉偉成走上前,企喺佢面前,聲音有啲唔穩。

何珮蘭伸手想掂佢塊面,但劉偉成退後一步。「你做咩要咁做?點解要換走我?」佢聲音開始提高。

旁邊嘅姑娘想阻止,我輕輕示意冇事。何珮蘭慢慢放低手,個樣忽然老咗好多,聲音顫抖:「嗰陣……鄭生揸住槍,迫我一定要調包。我冇辦法……」

「咁點解要將我送走?」劉偉成眼神銳利,但語氣仍帶懷疑。「你係咪記錯咗?陳伯話根叔帶走嘅係鄭國濤個仔,我係後來至俾根叔領返。到底邊個先係真?」

何珮蘭隻手捉實床單,聲音細落嚟,語無倫次:「我本來想換返轉頭,但鄭生唔準……根叔又欠佢錢,唔敢出聲。我驚俾人發現,就將你送咗去孤兒院,諗住遲啲先搵返你。但到我去搵嗰陣,你已經俾人領養咗……」佢抬起頭,眼淚流落嚟:「偉成,我對唔住你……你同另一個BB本來應該一齊長大……」

劉偉成皺實眉頭,望住何珮蘭,再望向我。「佢講嘅同陳伯有啲出入——到底根叔帶走嘅係邊個?」佢壓低聲問我。

我細聲應佢:「陳伯好肯定話根叔帶走嘅係鄭國濤親生子,而你係根叔親生仔。何珮蘭而家講得亂,可能係認知障礙影響,但佢承認調包同送你走,呢點同陳伯一致。」

何珮蘭忽然又開口,把聲越嚟越細:「我對唔住你哋兩個……我成日諗,如果嗰陣我堅持調返轉頭……」護士姑娘行過嚟,話探病時間夠了。

我同劉偉成行出安老院,企喺街邊,一陣沉默。

最後,劉偉成擰轉頭,望住我,忽然問咗一句:「如果真係換錯咗,你會點算?」

我啞口無言。呢個問題,我諗都未諗過。

佢見我冇反應,扯咗扯嘴角,唔知係笑定係無奈。然後佢拍咗下我膊頭,好大力:「搵日再傾。」講完,佢擰頭就行,好快就消失喺彌敦道嘅人群之中。

我企喺度,望住佢背影,心入面有種講唔出嘅感覺。

呢個暴躁嘅裝修佬,可能就係我呢一世嘅親大佬。而我哋兩個,到而家先至開始真正認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