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蘭的夢囈
我同劉偉成再去到油麻地安老院,已經係晏晝三點幾。走廊有陣消毒藥水味,幾個老人家坐喺大堂睇電視。何珮蘭嘅房喺二樓最尾,我哋行到門口,姑娘話佢啱啱食完藥瞓著咗。
我哋企喺床邊等。何珮蘭瞓得好唔安穩,眉頭皺實,嘴唇微微鬱動。忽然,佢開始講夢話,聲音好細,但房好靜,我同劉偉成都聽得好清楚。
「唔好逼我……濤哥……我唔想換……唔好……」佢隻手抓緊被單,身體輕輕震。
劉偉成望住我,眼神有啲驚愕。「濤哥?」我細聲講:「應該係鄭國濤。」我記得陳伯提過,鄭國濤係義安社龍頭,人稱濤哥。
何珮蘭繼續講:「兩個都係BB……點解要咁做……放過我啦……」跟住佢語氣變得驚慌,好似見返嗰晚情景:「你拎住槍⋯⋯我換⋯⋯我換⋯⋯」然後佢忽然好大力咁抽咗一下,成個人醒咗。
佢擘大眼,望到我哋兩個,呆咗一陣,然後好似醒返神咁,慢慢坐直身。
「你哋……又嚟咗。」佢把聲有啲乾。
我拎杯水俾佢,佢接過,飲咗一啖。「阿蘭,頭先你發夢,講咗啲嘢。」我盡量令把聲聽落平靜。「你話,濤哥拎住槍逼你換BB?」
何珮蘭手震咗一下,水杯差啲跌。佢望住我,然後望劉偉成,眼裡面忽然有淚水。
「我……我唔想㗎。」佢聲音開始抖。「嗰晚,鄭生佢拎住枝槍……佢話,如果唔換,會殺曬我全家。」
劉偉成上前一步,聲音好粗:「你講清楚啲!到底點解要換走我?」
何珮蘭縮咗一下,好似好驚佢咁。我輕輕拉一拉劉偉成衫袖,佢退後少少,但雙眼仍然死盯住何珮蘭。
「鄭生佢……好錫個仔。」何珮蘭慢慢講,聲音有時清有時濁。「但嗰排佢得罪咗好多人,有人放風要殺佢全家。佢驚到成晚瞓唔著,就諗到呢個辦法。」
「佢想調包,等仇家以為佢個仔係貧民嘅仔,唔會再追殺?」我問。
何珮蘭點頭。「佢揀咗根叔,因為根叔爭佢錢,夠聽話。佢話會俾錢根叔離開城寨,帶住個仔遠走高飛。」
「咁點解要搵你?」劉偉成聲音仲係好硬。
「因為我喺診所做,識得點樣瞞過啲人。」何珮蘭捉實床單。「鄭生搵我傾,我本來唔肯,但佢就拎槍出嚟……佢話,呢件事一定要有人做,如果我唔做,佢就搵第二個,到時會死更多人。」
佢開始喊,眼淚流落嚟。「我應承咗,做完之後好後悔。第二日,我想調返轉頭,但鄭生話太遲,而且根叔已經帶住浩賢走咗。」
「浩賢?」劉偉成皺眉。「邊個係浩賢?」
何珮蘭呆咗一下,表情忽然有啲慌亂。「浩賢……浩賢係鄭生個親生仔。根叔帶走嘅,係佢。」
我心裡一沉。陳伯早講過根叔帶走嘅係鄭國濤親生子,原來叫浩賢。
劉偉成死盯住何珮蘭:「咁我呢?我係邊個個仔?」
何珮蘭望住佢,嘴唇震咗好耐,終於開口:「你係根叔親生仔。你親生阿媽生完你,身體太弱,嗰晚就走咗。我順手將你換走,同浩賢調轉,話你一齣世就唔得,將你送咗去孤兒院。」佢停咗一停,聲音更細,「根叔後來搵返你,領養你返去。」
劉偉成聽到呢度,成個人僵住。佢望住自己對手,好似第一次見到咁。
「即係話,我本來係根叔親生仔,但被換走咗,送去孤兒院?」佢聲音喺喉嚨度逼出嚟。「我咁多年以為自己係孤兒,原來係俾人呃咗成世?」
佢愈講愈大聲,眼眶紅曬。何珮蘭被佢嚇到,成個人縮埋一角,唔敢出聲。
我拉住劉偉成手臂。「冷靜啲,呢度係安老院。」
佢擰頭望住我,眼神充滿矛盾。「你叫我點冷靜?我成世人,以為自己俾根叔收養,原來我先係佢親生仔,仲要俾人換走咗掉去孤兒院?點解要咁對我?」
何珮蘭忽然細聲講:「根叔……佢對你好唔好?」
劉偉成呆咗一下,然後好大力咁吸氣。「佢係好老豆。雖然窮,但從來冇欠過我啲咩。」
「咁就好。」何珮蘭好似鬆咗口氣。「佢應承過我,會好好湊大你。」
劉偉成冇再講嘢,擰頭就行出房門。我望住何珮蘭,佢已經好攰咁合埋眼,塊面好多淚痕。
我追出去,見到劉偉成企喺走廊盡頭,背住我,膊頭抽下抽下。我行近,見到佢拳頭揸實,有血喺指縫滲出嚟——原來佢打爆咗走廊個消防玻璃箱。
「你隻手……」我想睇下佢傷口,但佢避開咗。
「老母!」佢忽然爆咗句粗,聲音好大,成條走廊都聽到。「原來我先係俾人換走嗰個,仲要送我去孤兒院!」佢望住自己隻流血嘅手,眼神空洞。「咁我呢四十幾年算咩?」
血沿住佢手背滴落地,一滴,兩滴。
我唔知點安慰佢。我自己嘅世界都仲未整理清楚,但至少陳伯早就話過偉成係我親大佬。
過咗一陣,劉偉成用冇傷嗰隻手抹咗下面,擰頭望出窗。窗外係油麻地街景,人來車往,好熱鬧,但我哋之間只有沉默。
佢忽然細聲講:「多謝你話俾我知。」
我搖頭。「呢件係我哋兩個人嘅事。」
佢扯咗一下嘴角,唔知係笑定係咩。然後佢行開,冇再講落去。我望住佢背影消失在走廊,心入面覺得,我哋之間嘅關係,由呢一刻開始,已經冇得返轉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