義安社的鬼魂
深水埗一間舊式酒樓，下晝兩點，人客稀疏。鄭浩賢約我嚟呢度，話有重要嘢要俾我睇。我坐喺卡位，望住佢行過嚟，西裝骨骨，同呢度嘅油煙味格格不入。
佢坐低，冇叫嘢食，直接將一個牛皮紙袋放喺枱面，推過嚟。「呢啲係我老豆嘅遺物，你應該要睇。」
我望住個袋，冇即刻打開。「你老豆？」
鄭浩賢點頭，眼神有啲避開。「鄭國濤。」
我心入面條線突然「啪」一聲駁通曬。陳伯叫我小心佢，話佢一早知道曬成件事，原來佢根本唔係咩建築師咁簡單。「即係話，你係鄭國濤個親生仔？」
佢忽然笑咗一下，笑容有啲苦澀。「親生仔……如果真係咁簡單就好。」佢手指敲咗敲紙袋。「你打開睇咗先。」
我打開紙袋，裡面有幾封發黃嘅信，一張黑白相，仲有一張好舊嘅紙，上面寫住「欠單」兩個字。
我先拎起張相。相入面係一個男人，三四十歲，西裝，背景係舊式醫館。鄭浩賢話：「呢個就係鄭國濤，我親生老豆。」
「咁你……」我望住佢。
「我唔係佢養大嗰個。」鄭浩賢靠後，雙手交叉胸前。「我係俾劉木根帶走嗰個BB。」
我成個人呆咗。陳伯同何珮蘭都話根叔帶走嘅係鄭國濤親生子，但劉偉成明明係我親兄……「即係話，你係根叔帶走嗰個親生仔，咁劉偉成——」
「劉偉成係你親生大佬。」鄭浩賢打斷我，聲音平靜但有力。「真正俾調包嘅，係你同佢。我，係鄭國濤個仔，但我由細到大都係跟根叔長大。」
我個腦一片混亂，望住佢，等佢繼續講。
「嗰晚，根叔帶走嘅係我，唔係偉成。」鄭浩賢閉咗閉眼。「何珮蘭之前同你哋講嘅版本，有啲亂。佢有認知障礙，成日將啲記憶撈埋一齊。真正嘅情況係，根叔欠債，帶走咗我，而你同偉成係親兄弟，被調包後，偉成送咗去孤兒院，你就俾鄭國濤安排咗收養。」
我拎起嗰疊信，手有啲震。信紙好薄，字跡潦草，係鄭國濤寫俾一個叫「阿蘭」嘅人。
第一封：「阿蘭，我知你後悔，但為咗個仔，我冇得揀。義安社嘅仇家已經放風，要斬草除根。你幫我保住佢，等佢離開城寨，過平凡人嘅生活。」
第二封：「根叔欠我三萬，佢應承帶走BB，當還債。你唔好怪佢，佢都係俾我逼。」
第三封：「我身體愈來愈差，可能過唔到今年。如果有日你見到個仔，同佢講，我對佢唔住，但我真係好愛佢。」
我放低信，望住鄭浩賢。「即係話，你親生老豆係鄭國濤，但你由細到大跟根叔？」
佢點頭。「根叔帶走我之後，冇幾耐就搬咗去元朗。佢一直冇講真相，但我細細個就知自己唔係佢親生，因為佢有時飲醉酒會喊，話對唔住邊個邊個。」
「咁你點知呢啲？」我指住啲信。
「幾年前，根叔過身，臨終前同我講曬。」鄭浩賢聲音低沉。「佢話，佢爭鄭國濤三萬蚊，冇錢還，鄭國濤就話，你幫我帶走個仔，條數一筆勾銷。根叔為咗還債，應承咗。」
我拎起張欠單。上面寫住：「劉木根欠義安社三萬元，以子作抵。1974年8月15日。」
「以子作抵？」我讀出聲，心入面寒一寒。呢張欠單，同我喺日記照片背面見到嘅鉛筆字完全吻合。
「係根叔個仔。」鄭浩賢望住我。「即係你。」
我手一鬆，張欠單跌返落枱。所以，根叔係我親生老豆？佢為咗三萬蚊，將我抵押俾黑社會？
「你唔好亂諗。」鄭浩賢遞過一杯茶俾我，我冇接。「根叔唔係壞人，佢嗰陣窮到冇飯開，老婆生完你身體好差，冇錢睇醫生。佢應承鄭國濤，係因為對方話會照顧你。」
「照顧我？」我冷笑一聲。「即係將我俾人收養，然後當冇件事？」
「鄭國濤搵咗人收養你，就係你嘅養父母。」鄭浩賢語速有啲快。「佢哋唔知內情，只係受託湊大你。鄭國濤留咗筆錢俾佢哋，所以你細個雖然唔係大富大貴，但都唔算好差。」
我諗起養父母，佢哋從來冇提過我唔係親生。佢哋走咗咁多年，我連問都冇得問。
「咁劉偉成呢？」我問。「佢係邊個？」
「佢係你親生大佬。」鄭浩賢眼神有啲複雜。「根叔帶走我之後，何珮蘭將你同偉成調轉咗。佢將偉成當成鄭國濤個仔，交俾鄭國濤，但鄭國濤當時已經俾仇家追殺，自身難保，就將偉成送咗去孤兒院，諗住等件事過咗先去接返。」
「但佢好快就死咗。」我接住講。
「係。」鄭浩賢點頭。「所以偉成一直都喺孤兒院長大，後尾根叔搵返佢，帶返去養。佢哋雖然冇血緣，但根叔視佢如己出。」
我靠後，成個人好似俾人抽空曬。呢個版本，同陳伯、何珮蘭最近講嘅終於一致：偉成係我親兄，根叔帶走嘅係浩賢。
「咁你呢？」我望住鄭浩賢。「你既然一早知，點解要幫我？」
鄭浩賢沉默咗一陣，然後細聲講：「因為我同你一樣，都係俾呢件事影響咗一世。」佢望出窗外。「我由細到大都憎恨鄭國濤，覺得佢係個爛賭鬼，連自己個仔都唔要。但後來知道真相，先知佢做咁多，都係為咗保護我。」
「所以你搵我，係想補償？」
「唔係補償。」佢擰返轉頭，眼神堅定。「係想完結呢件事。上一代嘅恩怨，唔應該再拖落去。」
我望住枱面嘅遺物，忽然有種好攰嘅感覺。呢兩個月嚟，我追查嘅真相，到頭來只係一個又一個嘅謊言同誤會。
「偉成知唔知？」我問。
「未。」鄭浩賢搖頭。「我諗，應該由你話俾佢聽。」
我拎起張相，望住鄭國濤個樣。呢個男人，一手造成三個家庭嘅命運交錯，但佢自己都死得好早。
「點解你唔早啲講？」我問。
「因為我驚。」鄭浩賢第一次露出軟弱嘅表情。「我驚你哋會憎我，憎我老豆。咁多年，我明知真相都唔敢講，因為我由細到大都憎恨自己嘅親生老豆。」
我望住佢，唔知點應對。
過咗好耐，我先開口：「咁而家你想點？」
佢冇答，只係望住我，眼神有種解脫。
我將遺物收返入紙袋，起身。「我會同偉成講。」
鄭浩賢點頭，冇留我。
我行出酒樓，深水埗嘅陽光好猛，但我心入面一片混沌。我親生老豆為咗三萬蚊將我抵押，我大佬喺孤兒院長大，我以為係仇人嘅人，原來一直暗中幫我。
呢個城市嘅舊事，終於慢慢浮現。但真相，有時真係唔係個個都想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