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aleHush 放肆小說天下第一刀,今晚替死人殺妻
天下第一刀,今晚替死人殺妻・第 5

錯殺

正文

裴府後院,井邊。

夜風貼著井臺旋過,燈籠滅了。沈照提刀立在暗中,刀鋒壓著裴家總管的脖子。總管跪在地上,肥碩的身子抖成一團,聲音從喉嚨裡擠出來,像破了的風箱。

「不是我,七年前真不是我……是裴清硯,他叫我燒帳冊,還叫我刻字嫁禍你,孫七也是他派人殺的,我只是聽命……」

沈照的刀往下一壓,一線血順著刀身滑下。總管不敢動了,眼珠子拚命往上翻,想看清沈照的表情。

「你手裡拿的什麼?」沈照沉聲問。

總管手一鬆,一疊紙落在井沿,最上面一頁被風掀起,露出半個朱紅的「蓮」字。沈照用刀尖挑起那疊紙,湊到眼前。紙頁泛黃,墨色有深有淺,每一頁都帶著蓮花暗紋。中間夾著幾頁新紙,上面寫著裴府這幾年的開銷,最後一頁只有一個名字:裴清硯。

沈照捏緊那疊紙,盯著總管:「你偷帳冊?」

總管點頭又搖頭,膝行後退:「沈大俠,我上有老下有小,裴清硯要殺我滅口,我只能先下手為強……這帳冊我本想交給你,只要你放我一條生路。」

沈照沉默著。刀上的血慢慢冷了。

「七年前,你在哪裡?」

總管一愣,隨即拚命磕頭:「七年前我連裴府的門都沒進,是後來才得了裴清硯賞識……那件事我半點沒參與!」

沈照盯著他,眼神像淬了冰。他忽然上前一步,刀柄猛擊總管胸口。總管悶哼一聲,仰面倒地,口中溢出鮮血,卻還沒死透。

「你該死。」沈照說。聲音很平靜,像在說一件極小的事。

刀光一閃。

總管的咽喉裂開一道口子,血噴湧而出,濺在井沿和沈照的靴上。總管瞪大眼,喉頭發出呵呵的聲響,手指痙攣著抓住胸口的衣襟。他嘴唇翕動,盯著沈照,像要說什麼。

沈照蹲下身,湊近他。

「你……不過是……棋子……」

總管的最後一個字淹沒在血沫裡。他的手垂了下去,頭歪向一邊。

沈照維持著蹲姿,沒動。過了很久,他慢慢站起來,看著刀上的血一滴一滴落在青石板上。

後巷忽然響起極輕的腳步聲。沈照刀鋒一轉,指向巷口。來人卻沒有躲,徑直走了過來。是沈昭。她披著深色斗篷,臉藏在陰影裡,腳步很穩,像早料到會看見這一幕。

她低頭看了看總管的屍體,又看了看沈照。

「你殺了他。」她的聲音很淡,聽不出責備,也沒有喜悅。

沈照沒答話。他從懷中拿出那疊帳冊,扔在沈昭腳邊。帳冊散開,幾頁紙被風吹起,又落下。沈昭蹲下身,一張一張撿起來,翻到最後一頁,手指停在「裴清硯」三個字上。

「這本帳冊記的是裴府近幾年的銀錢往來,不是七年前的。」她說,抬起頭,「他沒騙你。七年前的事,他不知道。」

沈照的刀垂在身側,刀尖仍在滴血。他忽然覺得很冷,從腳底一路冷到後腦。

「你早就知道他不是主謀?」他盯著沈昭。

沈昭站起身,將帳冊疊好,放進自己懷中。她看著沈照的眼睛,沒有避開:「我知道他該死。他強佔民女,逼死一條性命,又為虎作倀。但七年前的事,確實跟他無關。」

沈照往前走了一步,刀尖幾乎抵上沈昭的下頷。沈昭沒退,睫毛顫了顫。

「你早就知道,為什麼不說?」沈照片字一頓,每個字都像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因為我若說了,你不會信。」沈昭輕聲道,「你只想快點找個人殺,對不對?你恨了七年,總得有人償命。」

沈照的手在抖。他忽然收刀,刀刃擦過沈昭的鬢角,削下一縷髮絲。沈昭閉了閉眼,再睜開時,沈照已背過身去。

「我殺錯了。」沈照的聲音啞得厲害,「可你早知道。」

沈昭走到他身側,與他並肩站著。她沒有看他,目光落在井臺上的血跡上。「現在你知道了,殺錯人比不殺更痛。」她頓了頓,聲音低了下來,「七年前,你也殺錯過。」

沈照猛地轉頭,額上青筋暴起。他張了張嘴,卻沒發出聲音。七年前的雨夜,師門滿地屍首,他醒來時刀在手,師父的血還沒乾。他一直以為是仇家所為,直到今晚才開始懷疑——也許,他自己就是那把刀。

沈昭沒再說話。她從袖中取出一塊帕子,蹲下身,就著井水蘸濕了,遞給沈照。

「擦乾淨。」她說,「血要乾了,不容易洗。」

沈照沒接。他從自己衣襟上撕下一塊布,慢慢擦著刀身。一擦,布上全是血。他想起師父曾說,刀上的血洗得掉,心裡的血洗不掉。那時他不懂。

天快亮了,東方透著一線灰白。

沈昭先走了。她說天亮前必須回內院,裴清硯近來多疑,夜裡常起。沈照一個人站在井邊,看著總管的屍體。他忽然想,七年前的那些人,臨死前是不是也這樣看著他?

他轉身離開後院,沿著來時的路往外走。經過一條窄巷時,他聽見更聲遠了,巷子裡有野貓竄過,碰倒了牆角的竹筐。

竹筐後面,露出一隻手。

沈照停步,刀已出鞘。他走過去,用刀鞘撥開竹筐。底下躺著一個人,是帳房先生。他的長衫被血浸透,胸膛上有幾道極深的刀口,呼吸細若遊絲。

沈照蹲下,按住他的脈。帳房先生眼珠動了動,慢慢聚焦在他臉上。

「沈……沈大俠……」他嘴唇翕動,每個字都帶著血沫。

「誰殺你?」沈照湊近。

帳房先生的喉嚨裡發出模糊的音節,像是「茶」又像是「他」。他拚命想抬手指向巷口,卻只抬起一半,就重重垂了下去。

沈照掰開他的手,掌心攥著一小片撕碎的紙。他接過來,就著微光展開。紙上只剩半個字,朱紅的,像蓮花印的一半。

他將紙片湊到鼻端,聞到一股極淡的茶香,冷而澀。

「這半片紙上的蓮花印,和殺契上的暗紋一模一樣。」沈照低聲說,「總管說裴清硯和『蓮』有往來,帳房先生臨死前吐出的碎紙也帶蓮花印。這茶香,和錢老闆茶行的冷香相同。」

他頓了頓,彷彿自言自語:「帳冊正本雖不涉七年前,但這副本藏於柳巷,錢老闆是核心帳房,線索都指向他。」

身後忽然有腳步聲,很急。沈照回身,刀已架在來人頸上。是沈昭,她又折回來了,額角有汗,胸前急劇起伏。

「裴清硯召集護衛,到處在搜。他察覺帳冊不見了。」沈昭低聲說,目光掃過帳房先生的屍體,瞳孔一縮,「他也死了?」

帳房先生忽然抓住沈照的衣襟,聲音像從地底擠出來的:「沈大俠……我……我知道……副本在……柳巷……」

他喉頭滾動,咳出一大口黑血,吐在沈照的手背上。血裡混著碎紙,紙上帶著相同的蓮花印。

「茶……茶……柳巷……」帳房先生的手指痙攣地指向地面,又指向天,最後垂了下去。

沈照將那半片紙舉到沈昭眼前。沈昭呼吸一滯,卻沒有動。

「你也聽見了。」沈照啞聲道,「錢老闆。」

沈昭咬著下唇,片刻後才說:「錢老闆每天清早在城西柳巷的茶行開門,親自煮第一壺水。他殺人喜歡用左手,因為左手缺了一指,刀口總比常人淺半分。」

她鬆開沈照,退後一步,側過身去:「現在你知道了,便不能從正門進。裴府後門外有條暗渠,通到西市。你從那裡走,過三個街口,就是柳巷。」

沈照沒動。他低頭看刀,刀身上映出自己的臉,模糊而森然。

「你為什麼現在才告訴我?」

沈昭背對著他,肩頭緊繃:「因為我害怕。」她頓了頓,「我怕你去尋死。七年前我沒能攔下你,現在也未必攔得住。」

沈照冷笑一聲,聲音乾澀:「七年前你死了。」

「七年前,我若不死,你就會死。」沈昭轉過頭來,眼眶發紅,卻沒有淚,「沈照,你今夜已經殺錯一個人。你還要再錯一次嗎?」

沈照沉默。沈昭拉起他的手,將一張紙條塞進他掌心。紙條上畫著極簡的地圖,幾條線,一個圈,圈裡寫著「柳巷」二字。

「我回裴府拖住他。你直接去茶行,盯著,別現身。」她說,「天亮前我會去找你。如果天亮我沒來,你就走,走西門,找船過江。別回頭。」

沈照攥緊紙條,指節發白。他看著沈昭,忽然伸手,替她把斗篷的兜帽拉上。沈昭怔了怔,沒有躲。

「別死。」沈照說。只有兩個字。

沈昭笑了一下,很淡,像雨前快散的月光。

她轉身,消失在巷口的陰影裡。

沈照站在巷中,耳畔只有風聲和野貓的嗚咽。他低頭看刀,血已經乾了,凝在刀柄的凹痕裡。他用拇指把血刮掉,然後沿著暗渠的方向走去。

走出十幾步,他忽然停住。回頭。

天邊已泛青,裴府方向升起一盞盞燈籠,像一顆顆冰冷的星子。他想起帳房先生咽氣前的那口血,想起總管瞪大的眼睛,想起沈昭說「你也殺錯過」。

他握緊刀柄,繼續走。靴底踩在石板路上,沒有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