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aleHush 放肆小說天下第一刀,今晚替死人殺妻
天下第一刀,今晚替死人殺妻・第 6

戲本

正文

柳巷,天光未明。

沈照蹲在屋簷下,刀橫在膝上。巷子盡頭,錢老闆的茶行還沒有開門。青石板上的積水映著天邊微光,像一層薄冰。

沈昭從暗渠走出來,斗篷下襬濕了一截。她在他身邊站定,沒有說話。

「你說。」沈照的聲音很低,像從胸腔裡擠出來的。

沈昭解下兜帽,露出蒼白的臉。她看著那扇緊閉的茶行門板,慢慢開口:「那年春天,你接到殺契,去殺一個人。出發前夜,有人往我們院子裡扔了一包東西。我打開看,裡面是你師父的刀,還有一包藥粉。」

沈照握緊刀柄。

「信裡說,你早就被下了藥。每次殺契得手後,你都會有一段時間神志不清,只是你自己不知道。那藥是解藥,但必須在你動手前吃下去。我把它混在茶裡,看著你喝光。」沈昭的聲音很平,像在唸一段舊賬,「你走後,我偷偷跟著。結果在城外破廟,我看見你師父還活著,正在跟一個男人說話。那男人穿著灰袍,左手缺了一根手指。」

她轉過頭,看向沈照。「他就是錢老闆。」

沈照的眼角抽了一下。

「我躲在佛像後面,聽得斷斷續續。你師父說『他現在的刀越來越快,差不多可以收了』。錢老闆說『再等等,等那把刀徹底忘了自己是誰』。然後他們提到一個名字,裴清硯。錢老闆說裴清硯想另起爐灶,問你師父要不要先下手。你師父說『他翻不出浪來』。」

沈照閉了閉眼。雨夜的記憶又湧上來:師門滿地屍首,他滿手是血,師父倒在堂前,胸口一道刀口。他一直以為是仇家所為。

「你那晚沒有殺你師父。」沈昭說,聲音輕得像怕驚醒什麼,「是你師父自己捅了自己一刀。他料到錢老闆要滅口,就故意做出被人刺殺的假象。他死前在你手心寫了一個字,你沒看見。」

沈照攤開左手。掌紋深而亂,什麼痕跡也沒了。

「一個『茶』字。」沈昭說。

天邊泛起蟹殼青。茶行的門板忽然響了一下,一個夥計探出頭來張望,又縮了回去。

沈照慢慢站起身,刀尖指向沈昭,只差一寸。沈昭沒有躲,連呼吸都沒變。

「你為什麼現在才說?」

「因為你信刀,不信人。」沈昭直視他的眼睛,「七年前我若告訴你,你一定會拿刀去找錢老闆。而那時候,你連他是誰都不知道,去了也是送死。」

沈照的手在抖。刀尖跟著顫。

「所以你就讓我像個傻子一樣,在江湖上當了七年的刀?」

「我讓你練刀。」沈昭迎上一步,刀尖幾乎抵住她的喉嚨,「我讓你在每一場殺局裡磨刀,讓錢老闆以為你還是那把趁手的刀。只有這樣,他才會放鬆戒心,我才查得到他的底細。」

沈照收刀入鞘,轉身就走。

沈昭追上去,抓住他的手臂:「你要去哪裡?」

「殺他。」

「現在不行。」沈昭壓低聲音,卻透著一股狠勁,「他今天約了裴清硯在府上密談。這是我們查了七年才等到的機會,你現在去殺他,只會打草驚蛇。」

沈照冷冷地抽出手:「我等了七年。不想再等。」

沈昭堵在他面前,仰著臉,一字一句:「你以為的復仇,不過是別人寫好的戲本。你要按他的本子演,還是掀了他的戲臺?」

沈照胸口劇烈起伏。他盯著沈昭的臉,那張既熟悉又陌生的臉,忽然覺得疲憊極了。七年來支撐他的恨意,原來一開始就是假的。他殺的所有人,都只是錢老闆賬本上的一筆銀子。

他後退一步,靠著牆,慢慢滑坐下去。刀鞘磕在石板上,發出脆響。

沈昭蹲在他面前,伸手想碰他的臉,又收了回去。

「沈照,你現在不是棋子。」她說,「你已經知道了。知道真相的人,就不再是棋子。」

沈照抬起眼,眼神冷得像刀鋒。

「那我是什麼?」

「是執棋的人。」

沈昭站起身,將一張面巾遞給他:「擦擦臉。等天再亮些,你混進茶行,把這個貼在後院柴房門框上,錢老闆的人就會去裴府報信,說西市有人鬧事。那時裴清硯必定要走,你就可以進裴府找我。」

沈照接過面巾,觸到裡面夾著一塊硬物。他翻開,是一枚拇指大小的銅片,上面刻著半片蓮花。

「這是裴府守門人的信物。」沈昭說,「他見到你,會放你從後門進。」

沈照將銅片收進袖中。他看著沈昭,忽然問:「你當初為什麼不跟我說一聲?哪怕只說一句。」

沈昭的眼眶紅了,但沒有淚。她笑了笑,說:「你那時候只信刀。而我只有一條命。」

天徹底亮了。柳巷裡開始有人走動,賣早點的小販支起攤子,油鍋響起來。沈照混在稀稀拉拉的人群裡,朝茶行走去。

他沒有回頭。但他知道,沈昭就站在巷口,一直看著他。

茶行後院,柴房門框上多了一塊銅片。不到一炷香,一個夥計便從側門出去,朝城東方向跑去。

沈照隱在對街茶館二樓,數著夥計的步子。等那人消失在街角,他丟下茶錢,下樓,繞到裴府後門。

後門半掩,守門人蹲在門檻上抽旱煙。見沈照走來,他眼皮都沒抬,只把煙桿朝裡一指。

沈照閃身進門,沿著迴廊往內院去。裴府今日格外安靜,丫鬟小廝都屏著聲。他聽見裴清硯在正廳裡說話,聲音不高,卻透著怒意。

「……總管死了,東西也不見了。你說,這府裡還有誰可信?」

另一個聲音響起,溫吞吞的,像泡軟的茶葉:「裴兄何必動氣。該找的人,終歸會自己找上門來。」

沈照僵在柱後。那是錢老闆的聲音。他居然真的來了,而且就在裴府。

他慢慢挪到窗邊,從縫隙裡望進去。

裴清硯坐在上座,左肩上纏著白布,面色鐵青。錢老闆坐在下首,慢悠悠地喝茶,臉上掛著和氣的笑,像來串門的親戚。

「你若早點解決了沈照,哪會有這些麻煩。」裴清硯道。

錢老闆吹了吹茶沫:「裴兄,沈照是我磨了七年的刀,你說扔就扔,未免太心急。再說,若不是你貪心,私自調走賬面上的銀子,又怎麼會被他查出蓮花印?」

裴清硯一拍桌案:「你這是怪我?」

「不敢,不敢。」錢老闆放下茶杯,笑容斂去,聲音冷下來,「只是裴兄記住,你讓我賺錢,我便保你平安。你若想自己當家,那西市那批貨,就得先吐出來。」

裴清硯和錢老闆同時沉默了一瞬。

沈照屏住呼吸。西市的貨,又是什麼?

他忽然想起前夜在裴府書房找到的密信,裡面反覆提到「貨款」和「西市」。原來那些銀子,不是銀子,是人命。殺契市場的契約,最終都在西市交割。

裴清硯壓低聲音:「你到底想怎樣?」

錢老闆站起身,撣了撣袍子下襬:「簡單。你替我拿到沈昭手裡那本賬冊,我就替你解決沈照。從今往後,你的生意我不再過問。如何?」

裴清硯沒有馬上回答。他盯著錢老闆的背影,眼神閃爍。

沈照的刀已出鞘一半。只要他現在衝進去,兩個人都能解決。但他沒有動。他想起了沈昭的話:掀了戲臺。

他收刀入鞘,悄無聲息地退出迴廊。

走過月亮門時,沈昭從一座假山後閃出來,拉住他的手腕。

「你聽見了?」她低聲問。

沈照點頭。

「錢老闆今夜會住在裴府別院。他帶了六個護衛,個個是殺契市場養的刀手。」沈昭遞給他一把銅鑰匙,「這是別院後門的鑰匙。半夜你從那裡進,我讓守門人把護衛引開。你動作要快,只殺錢老闆,別管裴清硯。」

沈照接過鑰匙,沒有說話。

沈昭忽然笑了,很輕,像歎息:「你以前總是在行動前問我,茶沏好了沒有。」

沈照一怔。

「現在不問了。」沈昭說,「我也就放心了。」

她轉身要走。沈照扣住她的肩膀,低聲問:「你呢?」

「我回房。裴清硯今晚一定會來問賬冊的事,我得應付他。」她說,聲音裡沒有一絲慌亂。

沈照鬆開手。他看著沈昭走進內院,身影消失在燈影裡,忽然想起她說的那句話:你以為的復仇,不過是別人寫好的戲本。

他低頭看刀。

刀鞘上,那片繫著紅線的茶葉已經乾了,像一隻蟬蛻。

他把茶葉取下來,塞進嘴裡,慢慢嚼碎。苦澀的味道順著喉嚨滑下去,像吞了一口冷茶。

「今晚,我來沏茶。」他自言自語。

他沿著來路離開裴府。門外的長街已經熱鬧起來,賣花的、賣布的、挑菜的,人聲嘈雜。他走進人群,像一滴水沉入河裡。

他走過悅來客棧時,沒有停步。掌櫃還失蹤著,店小二在門口張望,見了他,飛快地低下頭去。

沈照拐進一條窄巷,靠著牆,閉上眼睛。

他開始等天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