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aleHush 放肆小說天下第一刀,今晚替死人殺妻
天下第一刀,今晚替死人殺妻・第 8

刀名

正文

沈照踏進裴府正廳時,錢老闆正坐在堂中,手裡捏著一盞青瓷茶盞。盞裡的水已經涼了,他卻不急著喝,只低著頭看水面。兩排護衛站在牆邊,共六人,刀都提在手裡,刀尖朝下。

沈照沒有看那些護衛。他掃了一眼廳堂,沒見到沈昭,也沒見到裴清硯。他走到離錢老闆五步遠的地方停下,刀在腰間,手離刀柄很近。

「沈大俠,來得挺早。」錢老闆抬起頭,笑了一下。那笑容像一壺放了太久的茶,溫吞吞的,沒有熱氣。

「沈昭呢?」沈照問。

錢老闆把茶盞擱在案上,站起身。他今日換了一身靛藍綢衫,左手縮在袖中,只露出缺了一截中指的指尖。「她在後院,睡得著呢。你放心,我捨不得傷她,她要是死了,你這把刀就再也磨不快了。」

沈照踏上一步,六名護衛同時上前,形成一道弧線。錢老闆搖了搖手,護衛退回去,仍不放下刀。

「沈大俠,你我是老交情了,不必一見面就動刀。」他走到窗邊,推開半扇窗。天已經全黑,風從外面灌進來,帶著青石巷裡潮濕的土氣。他吸了吸鼻子,像在聞茶香。

「七年前,我讓孫七送信給你,說你師門有人私通魔教。你信了,當夜就提刀上山。你知不知道,你師兄弟當時喝的酒裡,我讓人放了一味藥?那藥不致命,只讓人手腳發軟、神志昏沉。你提刀進去的時候,他們連拔劍的力氣都沒有。」

沈照沒說話。他的手指按在刀柄的銅箍上,銅面已經被他的體溫焐熱了。

錢老闆轉過身,背對著窗,月光從他身後照進來,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你殺紅了眼,最後剩下你師父。他認出了你,也認出了你刀上的『照』字。他沒有逃,只抓住你的手,往自己心口捅了一刀。你以為是你殺了他,其實他是在救你。只有這樣,我才不會再拿你當棄子。」

沈照閉了一下眼。他想起七年前那個雨夜,刀鋒沒入師父胸口時,師父的眼睛忽然亮了,像看到什麼極遠的地方。他當時以為那是憤恨,現在才知道,那是鬆了一口氣。

「你師門上下二十七口,你殺得乾乾淨淨。事後,我讓人把你打暈,扔在山門外。你醒來時,已經成了江湖上的笑話。本門逆徒,弒師滅門。只是沒人敢當面說,因為你的刀太快,快得連閒話都追不上你。」

錢老闆走回案邊,用手指蘸了蘸冷茶,在桌面上寫了一個字。沈照看過去,是一個「茶」字。

「你師父臨死前,在你手心裡也寫過這個字。我忘了告訴你,那支箭是我放的。你媳婦沒死成,但也沒死透,她順著河漂了半日,被裴清硯的船隊救起。裴清硯本是一條狗,貪財怕死,我許他五成紅利,他就把侄女生的孩子認作媳婦,替你媳婦做了個身份。」

錢老闆笑了笑,左手從袖中抽出來。缺了一截的中指像一截枯枝,在月光下顯得格外刺眼。

「沈照,你恨嗎?」他問。

沈照沒有回答。他的手鬆開了刀柄,又猛然握緊。他想起沈昭在柳巷燈下的背影,想起她袖口紅線,想起她說「我不知道」。他現在才明白,她不是不知道,她只是不想讓他太早走進這間廳堂。

但他已經進來了。

「你想要什麼?」沈照開口,聲音低啞,像鏽刀劃過粗陶。

錢老闆斂了笑,正色道:「繼續做你的天下第一刀。替我殺一個人。」

他抬起雙手,慢慢地鼓了三下掌。後堂的門開了,一名護衛押著沈昭走出來。沈昭被反綁著,嘴裡塞著布帕,長髮亂蓬蓬地披散在肩頭。她見了沈照,眼睛猛地睜大,拼命搖頭。

錢老闆走過去,一把扯下她嘴裡的布。「跟你夫君說說,你偷了我多少賬。」

沈昭緩了緩氣,聲音沙啞:「沈照,別聽他的。西市有間豬肉鋪,地窖裡是殺契市場的底賬,你拿了它,交給江湖上的……」

錢老闆反手一掌,把她的話打斷。沈昭身子一晃,撞在護衛的刀身上。沈照上前的步子被護衛攔住,他的刀已經出鞘,刀尖抵住最前面那人的咽喉。

「你放了她,我跟你談。」沈照說。

錢老闆嘖嘖兩聲:「談這個字,太見外了。沈照,七年前我留你一條命,不是讓你跟我談條件的。你媳婦盜我賬冊,壞我市場,這筆賬,得用你的刀來還。」

他拍了拍沈昭的肩膀,語氣轉冷:「要麼你今晚就寫下殺契,替我宰了裴清硯。要麼,我讓你媳婦簽字畫押,把你們夫妻兩個都折在這裡。」

沈照沒有退。他看著沈昭,沈昭在對方的掌下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底已無慌張。她用口型無聲地說了兩個字。

沈照讀出那兩個字:西市。

他突然動了。刀光像一道劈進廳堂的閃電,不是砍錢老闆,而是橫掃。離他最近的護衛手腕中刀,長刀落地。沈照猱身而上,刀鞘猛擊第二人太陽穴,接著回刀割開第三人腰間皮帶,那人褲子滑落,絆倒在地。剩下的三人幾乎同時撲來,沈照矮身滾地,刀從下往上撩起,劃開兩人的靴面,又反壓手腕,將第三人的刀格飛。

錢老闆臉色一變,往後急退,口裡大叫:「攔住他!」

但沈照已經衝破防線。他扯住綁沈昭的繩索,刀尖一挑,繩子寸斷。沈昭兩手得脫,立刻蹲身從死人堆裡撿起一把長刀,握在手裡。

「你先走!」沈照吼。

沈昭卻不退,反而上前一步,一刀劈向身側撲來的護衛。她力氣不及,但刀勢狠厲,竟逼退那人兩步。

沈照不再多言,左臂護住沈昭,右手刀使開,如同秋風掃葉。四名還能站立的護衛不及十合,都被他放倒在地。錢老闆已奔至門邊,正要跨出去,忽然一隻空茶壺從側面飛來,正砸在他膝彎上。

茶壺是沈昭扔的。

錢老闆一個踉蹌,跌在門檻上。他尚未爬起,沈照已追至身後,刀鋒距他後頸不過三寸。

「刀名。」沈照說。

錢老闆僵住了。他跪在門檻上,慢慢舉起雙手,袖口滑下一柄短刀,噹啷落在石階上。

「沈照,你殺了我,這江湖裡還有十個錢老闆。殺契市場不是一個人,是一張網。你撕得破一張,撕不破全部。」

「我不撕網。」沈照說,「我找西市。」

錢老闆忽然大笑起來。笑得門裡的油燈都跟著晃。他笑得咳了兩聲,才喘著氣說:「西市,好一個西市。你媳婦只知其一,不知其二。那地窖的鑰匙,在我肚子裡。你剖了我,也開不了那扇門。」

沈昭從旁伸手,從錢老闆腰間扯下一串銅鑰匙,嘩啦一聲扔在地上。她指尖撥了撥,揀出其中一枚蓮花形的銅匙,在月光下照了照。

「這不就是?」她說。

錢老闆笑容凍住。他死死盯著那枚銅匙,像盯著一條從肚子裡鑽出來的蛇。

沈照刀鋒一轉,刀背擊在錢老闆後腦。錢老闆悶哼一聲,向前仆倒,額頭磕在門檻上,流出黑紅的血。他沒有再動,只是五根手指一下一下地抓著石階,像在數臺階。

「你以為贏了?」他趴著,聲音從碎石縫裡漏出來,細而陰冷。「江湖不會放過你。你的刀名,你的天下第一,都還捏在我手裡。我死了,你就連喪家犬都不如。」

沈照沒有回他。他收刀入鞘,俯身將錢老闆翻過來,扯下他的腰封,把他的手腳反綁在一起。錢老闆瞪著眼,瞳孔裡映出兩盞燈,像兩簇鬼火。

「你……」

「留你一條命,去西市對質。」沈照說。

沈昭已經走到他身邊,手裡攥著那枚蓮花銅匙。她低聲說:「裴清硯在外面。我進來的時候,看見他躲在東院迴廊。」

沈照點頭,拽起錢老闆的手臂,將他拖出廳門。沈昭跟在後面,長刀不離身側。

院中寂靜,風從四角吹來,帶著水腥味。正堂的燈火被風颳得明滅不定,地上躺著的護衛發出呻吟。沈照的刀鞘在地上拖出一道淺淺的痕,如一條蛇行。

走到東院迴廊,果然見裴清硯貼在廊柱後,半個身子探出。他懷裡揣著什麼,鼓鼓囊囊,滿頭冷汗。看見沈照,他像被踩了尾巴的貓,猛地彈出來,手中多了一把短劍。

「沈照!你殺我總管,又劫我夫人,現在竟敢綁錢老闆,裴府不是你的刀下鬼,有本事你就……」

他話音未落,沈昭已飛起一腳踢在他手腕上,短劍脫手飛出,插進一叢芭蕉裡。裴清硯跌坐在地,懷裡的東西散了一地,是幾卷銀票和一枚裴府印信。

「裴清硯,錢老闆已經敗了。你要麼跟我們去西市,要麼現在就死在這裡。」沈昭說。

裴清硯嘴唇哆嗦,眼神在沈照和錢老闆之間來迴游移。錢老闆趴在地上,冷笑著啐了一口:「裴清硯,你個養不熟的白眼狼。你以為沈照會放過你?」

裴清硯看了看沈照的刀,又看了看沈昭手裡的銅鑰匙,最後頹然點頭:「我去……我去就是了。」

沈照沒有鬆開錢老闆。他讓沈昭走在前面,自己押著兩人往側門去。側門外是一條窄巷,牆高,風從巷口灌進來,像刀子刮臉。離開裴府時,沈照回頭看了一眼。那盞正堂的燈忽地滅了,像什麼人從後面吹了一口氣。

他轉頭,繼續往前走。

西市在南城,過兩條河。走夜路最快也要半個時辰。一路上,錢老闆不再說話,只發出沉重的喘息。裴清硯跌跌撞撞地跟著,臉白得像一張宣紙。

沈昭走到沈照身邊,忽然低聲問了一句:「你的傷。」

沈照低頭一看,左臂不知何時捱了一刀,袖子翻開,血滲出來,沿著指尖滴在石板上。他搖了搖手,沒說話。沈昭從袖中撕下一條內襯,在昏暗的巷燈下替他把傷口裹緊。她的手很穩,只有繩扣勒緊時,沈照感覺到她指尖微微發抖。

「西市豬肉鋪的地窖,我沒去過。」沈昭說,「我只有鑰匙,沒有暗碼。進去之後,還得小心。」

沈照問:「暗碼是什麼?」

沈昭搖搖頭:「錢老闆不說,就沒法知道。但我知道,那枚鑰匙能開兩把鎖。一道是地窖鐵門,一道是鐵門後頭的銅櫃。櫃子裡放著底賬和契約範本。」

錢老闆忽然笑了,像夜梟叫:「沈昭啊沈昭,你知道這麼多,就不怕我在地窖裡給你布了陰兵?」

沈昭腳下一頓,回頭看他。月光照得她半張臉慘白,另外半張藏在陰影裡,她用一種很慢的語調說:「我蹲了七年陰司,還怕你那點鬼?」

錢老闆不笑了。

一行人穿過石橋,走進西市的窄街。兩側店鋪都已關門,只有豬肉鋪前掛著一盞油燈,燈下無人。鋪門緊閉,血腥氣從門縫裡鑽出來,像一隻老貓在腳底打滾。

沈照踹開門,裡面是一間空鋪。砧板、肉鉤、草繩,亂成一堆。他在牆角找到一處鬆動的磚縫,沈昭走過去,把那枚蓮花銅匙插進去,往左轉三圈,往右轉兩圈。只聽地底「喀」的一聲,整面牆向後退開,露出一條向下延伸的石階。

沈照沒有立刻下去。他站在石階口,果然如錢老闆所說,地窖的鎖在門上,他隨便一推,鐵門便開了。月光照進去,只照出前幾級臺階。裡頭更深處,黑得沒底。

他從髮間拔下沈昭給他的那枝蓮花銅簪,用布裹起來,蘸了點豬油,點燃了,權當火把。火光照下去,石階窄而陡,一直通到一扇半人高的鐵門。

沈昭用銅匙打開鐵門。門內是一間石室,四壁掛滿契約,像密密麻麻的蛾子。最裡頭擺著一隻鐵櫃,鎖孔正是蓮花形。

沈照舉著火把走到櫃前。沈昭把銅匙插進去,這次只轉了一下,櫃門彈開。裡面是十幾本裝訂齊整的帳冊,封皮都燙著蓮花紋。

沈昭抽出最上面一本,就著火光翻了幾頁,長長吐出一口氣。她抬起頭,看著沈照,眼底有淚光,但她忍著,只說:「西市之外,還有三處暗莊。錢老闆的茶行只是幌子,這些帳……夠了。」

沈照點頭。他正要向外走,沈昭又開口道:「還有個問題。」

她走到牆邊,從那些契約中剝下一張,走到錢老闆面前。錢老闆還被綁著,背靠在石壁上,喘著粗氣。

「你在等信使來救你?」沈昭問。

錢老闆忽然不喘了。他抬起眼,眼裡陰陰的,像蹲在暗處的蛇。

「你早就知道他今晚會去裴府別院。」沈昭說,「所以你在這兒拖時間。」

沈照的刀出了鞘。他走到錢老闆跟前,刀尖點在他喉結上。

「信使叫什麼?」沈照問。

錢老闆喉嚨裡滾出一個笑,笑聲被刀尖切成兩半。「你自己問他。他就在上頭。」

話音未落,頭頂石階上響起一串急促的腳步聲。一個年輕男人站在入口,手裡提著一盞燈籠。正是送殺契的那名信使。他看見地窖中的情形,燈籠一晃,掉在地上,蠟油濺開。

燈光熄滅。

只有沈照手中那枝蓮花銅簪還亮著。那火光微弱,卻足夠映出信使慘白的臉。

他沒說話。他只是慢慢解開自己的外衣,露出裡面綁得很緊的一排竹簡。竹簡上刻滿了名字,每一個都帶著血槽,像剛從身上剃下來。

「沈大俠。」信使的聲音很輕,「這是今晚的殺契。你的名字,排在第一。」

沈照朝他走去。沈昭緊跟其後。錢老闆頹然低頭,像一隻脫了殼的蟬。

火光搖動,四壁的契約紙嘩嘩作響,像有無數個死人在半夜翻身。

沈照踩著一級一級臺階,走向更加漆黑的西市。

沈昭在旁低聲問:「你的左肩,方才可曾被護衛的刀背傷到?」沈照側頭一看,沈昭左肩衣裳已被劃開一道口子,血正慢慢滲出來。他心下一緊,原來混戰中自己只顧左臂,沈昭為護他背後,被一名護衛用刀背擊中左肩。沈昭卻搖了搖手:「不礙事,先去地窖。」

信使見眾人沒有理會,忽然從竹簡中抽出一片,丟向沈照。沈照刀尖一挑,竹片落在火把旁。那是一片空白的竹簡,只在邊角刻著半朵蓮花。

「這是做什麼?」沈照問。

信使笑了,那笑容在火光裡看來格外空洞:「送你赴黃泉的請帖。」

錢老闆突然開口:「沈照,你可知那地窖的鐵櫃,除了蓮花銅匙,還需暗碼。這暗碼,只有我知道。你現在跪下來,求我,我也許會告訴你。」

沈昭握緊銅匙:「不用你。西市地窖正是我當年藏身之處,暗碼我自有辦法。」

錢老闆一愣,隨即頹然:「你竟利用了我。潘水井邊,你故意散播刀譜謠言,引我上鉤。」

沈昭不再看他,對沈照道:「走吧,去地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