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擊者的沉默
第六天下午,曼寧把設計稿的修改檔寄出去之後,下樓去便利店買麵包。她已經兩餐沒正式吃過,胃裡空得發酸,但站在貨架前面又什麼都不想拿。最後只買了一瓶水和一包白吐司,結帳時店員問她要不要加熱,她搖頭。
走出便利店,對面大廈的鐵閘旁停著一輛警車。曼寧的腳步慢下來。陳警長站在一輛外送電單車旁邊,低頭看著手裡的文件夾。電單車後座綁著一個外送箱,箱蓋半開,裡面放著一件折起的黃色風衣。周子謙蹲在電單車旁邊,背靠牆,頭低得幾乎埋進外送箱裡。
曼寧想繞路,但路口只有這一條。她拉了拉外套領口,加快腳步走過對面馬路。經過時,她聽見陳警長的聲音,平穩,不帶壓力。
「周先生,我唔係質疑你。但係大廈嘅通話紀錄顯示,你當晚十一點五十三分已經喺大廈範圍入面。你之前講兩點先返嚟,中間呢兩個鐘去咗邊?」
周子謙沒有抬頭。他的聲音從外送箱後面傳出來,悶悶的:「我……送完最後一單,喺附近等派單,冇上樓。」
「等派單等兩個鐘?」
「外賣平臺夜晚單少。」
「你部電話嘅定位紀錄,我哋可以查。」陳警長翻了一頁文件,「你確定要維持呢個講法?」
周子謙沒有回答。他的手指抓著外送箱的邊緣,指節發白。曼寧走過的時候,他微微側過臉,從外送箱旁邊露出一隻眼睛。那隻眼睛和她對上不到一秒,又縮回去。
陳警長抬頭看見曼寧,點了一下頭,沒有叫住她。曼寧也點頭,腳步沒停,走進福寧樓的鐵閘。她在樓梯口站了一會,聽見外面陳警長又問了一句什麼,周子謙的回答聽不清楚。
她上樓,回到單位,把吐司放在廚房。水喝了一半,放在茶几上。她坐在沙發上,盯著牆上父親留下的月曆。月曆還停留在上個月,父親去世前的頁面,上面有他用原子筆畫的圈,圈住某個週三,旁邊寫著「覆診」。那個週三已經過去很久了。
半小時後,她聽見樓下有電單車發動的聲音。她走到窗邊往下看,周子謙騎著電單車離開,陳警長還站在原處,看著手上的文件。警車沒有立刻開走。曼寧退回沙發上,把吐司包裝拆開,吃了一片,嚼了很久才吞下去。
傍晚,她下樓去丟垃圾。這次她走另一邊的樓梯,經過後巷時,聽見牆壁被撞擊的聲音。她繞過轉角,看見周子謙的電單車停在後巷,他本人蹲在牆邊,拳頭砸在水泥牆上,一下,又一下。外送箱放在地上,箱蓋彈開,那件黃色風衣掉在旁邊。
「我睇到㗎!」他對著牆壁說,聲音從喉嚨深處擠出來,帶著一種快要斷掉的緊繃,「我睇到梁生推佢!但係我唔敢講呀!」
曼寧站在轉角,手裡提著垃圾袋。她沒有出聲,也沒有退後。周子謙又砸了一下牆,這次力道小了,額頭抵著牆面,肩膀在抖。
「周仔。」曼寧開口。
周子謙整個人彈起來,轉過身,後背貼著牆。他的臉漲紅,眼眶也紅,下巴那顆痘被他抓破了,滲出一點血。他看見是曼寧,嘴唇動了一下,像要否認什麼,但沒有說出來。
曼寧把垃圾袋放在地上,從外套口袋裡掏出一包紙巾,遞過去。周子謙沒有接。他的手垂在身側,指節上有擦傷的痕跡。
「你頭先講嘅嘢,」曼寧說,聲音比自己預期的平靜,「我聽到。」
周子謙的呼吸粗重,胸口起伏很快。「我冇講過嘢。」他低頭,用袖子抹了一下臉,「你聽錯。」
「我冇聽錯。」曼寧把手收回來,紙巾捏在手裡,「我嗰晚,聽到樓上有聲,打過俾梁生。佢話叫咗白車。我掛咗線之後,冇再打過俾任何人。」
周子謙抬起頭,第一次直視她的眼睛。他的眼神裡有懷疑,有害怕,還有一點她看不太懂的東西——可能是希望,也可能只是走投無路的人看到另一個走投無路的人。
「你都冇報警。」他說,語氣不是指責,更像在確認。
「冇。」
「你賣樓。」
「係。」
周子謙把臉轉開,看著後巷盡頭那堵牆。牆上有一大片水漬,長著暗綠色的苔。他的聲音低下去:「我同細佬住喺佢搵嘅地方。佢一開口,我哋就冇得住。細佬仲細,我唔可以——」
他沒有說完。曼寧沒有追問。她把紙巾放在電單車座墊上,退了一步。
「你唔似佢哋。」周子謙說,沒有看她,「但你又可以點?」
曼寧沒有回答。她不知道答案。她只知道陳秀蓮的短訊還躺在手機裡,那十幾秒的錄音她還沒聽到,父親的簽名還壓在鞋盒底。她可以做什麼?報警?她連自己那通電話的內容都說不清楚。告訴陳警長?她已經在陳警長面前否認過一次。
她在後巷口站了一會。周子謙蹲回牆邊,沒有再砸牆,只是把臉埋在膝蓋裡。曼寧提起垃圾袋,丟進巷口的垃圾桶,然後走回大廈。
她沒有搭電梯,走樓梯上去。經過四樓走廊時,梁兆榮的單位鐵閘關著,裡面傳出電視的聲音,是新聞報導的片頭音樂。她放輕腳步,回到自己單位,鎖上門。
她把吐司從廚房拿出來,又吃了一片。手機放在茶几上,屏幕亮了一下。她拿起來看,是梁兆榮的訊息,發在業主群組之外,單獨傳給她的。
「曼寧,今晚七點,我哋傾嚇。喺我屋企。」
她看著那行字。七點。現在是六點二十三分。她把手機放下,走到父親房間,打開鞋盒。梁兆榮那張維修單還在,父親的簽名往上勾著小尾巴。她把單據翻過來,背面那行鉛筆字還在:「已入帳,許生確認。」
她看了很久。然後她把單據放回去,蓋上盒蓋。走到門口,透過防盜眼往外看。走廊沒有人。燈管亮著,照著對面陳秀蓮的鐵閘。陳秀蓮的單位裡沒有聲音,連電視聲都沒有。
曼寧退回客廳,坐在沙發上。她把手機拿起來,看著梁兆榮那條訊息。拇指懸在鍵盤上方。她可以回「好」,可以去聽他要說什麼。也可以不回,假裝沒看到。第三個選擇——她翻到通訊錄,陳警長的卡片還在鞋盒裡,但她記得那個號碼,她看過很多次了。
她沒有撥出去。她把陳秀蓮那條短訊翻出來,重新讀了一遍:「嗰晚我錄低咗啲嘢,但我唔敢俾人知。你唔好再逼我。」
她回了一個字:「好。」
發送之後,她把手機放在茶几上。窗外的天色暗下來,四樓走廊的燈管又閃了幾下。她聽見梁兆榮的鐵閘開了,腳步聲走到走廊,停了一下,又走回去。鐵閘關上。
曼寧站起來,走到門口。她沒有開門。她只是把手掌貼在鐵閘內側,感受金屬傳來的冰涼。門的另一邊,走廊很安靜。但她知道,梁兆榮在等。陳秀蓮在怕。周子謙在後巷的牆邊蹲著。而她,站在門後面,手機裡躺著陳警長的卡片號碼,還有陳秀蓮那十幾秒的錄音,還有梁兆榮約她七點見面的訊息。
她把手收回來,走回沙發坐下。打開電視,轉到新聞臺。主播正在讀一則關於舊樓維修的專題,畫面帶過幾棟深水埗的唐樓。她看著那些密密麻麻的窗戶,每一格都亮著燈。她不知道哪一盞是羅慧珊的。羅慧珊的燈已經不會再亮了。
她關掉電視。客廳重新安靜下來。手機屏幕亮了一下,是陳秀蓮的已讀標記。沒有回覆。曼寧沒有再等。她站起來,走進廚房,把剩下的吐司收好,洗了杯子。水聲嘩嘩響,蓋過了她腦中那個聲音——梁兆榮說「我叫咗白車」時,電話背景的安靜。那種安靜不是深夜的安靜,是一種什麼都沒有的安靜。沒有人說話,沒有機器響,沒有救護車的笛聲從遠處靠近。
她關上水龍頭。廚房窗口對著後巷,她往下看,周子謙的電單車已經不在了。巷口的垃圾桶旁邊多了一個黑色膠袋,不知道是誰丟的。她看了一會,拉上窗簾。
七點差十分。她走回客廳,拿起手機,把梁兆榮那條訊息又讀了一遍。然後她穿上外套,換了鞋子,站在鐵閘前面。她的手放在門鎖上,沒有轉動。
門外走廊傳來腳步聲,從五樓下來。經過四樓走廊時停了一下,然後繼續往下。是陳秀蓮。曼寧透過防盜眼看出去,只看見一個穿深色褲子的身影閃過樓梯口。陳秀蓮這麼晚下樓做什麼?
曼寧沒有開門。她退回客廳,坐在沙發上,手機握在手裡。七點整,手機震動。梁兆榮來電。她看著屏幕上跳動的名字,沒有接。鈴聲響了六下,停了。過了一會,一則訊息進來:「你唔喺屋企?」
曼寧沒有回覆。她把手機翻過去,屏幕朝下放在茶几上。客廳裡很安靜。她聽見自己的呼吸聲,均勻而緩慢。樓上傳來鐵閘開關的聲音,水管裡有水在流。整棟樓都在發出聲音,每一種聲響都像在掩蓋另一種聲響。
她站起來,走到父親房間,打開鞋盒,把陳警長的卡片拿出來。卡片邊緣已經被她摸得有點毛了。她看著上面的號碼,然後把它放進外套口袋。鞋盒蓋回去,壓在單據上面。
她回到客廳,把手機翻過來。陳秀蓮的短訊還在,梁兆榮的未接來電還在。她打開陳秀蓮的對話框,打了幾個字:「你嗰晚見到咩?」又刪掉。再打:「錄音入面有咩?」又刪掉。最後她傳了一句:「你落咗樓?」
陳秀蓮沒有回覆。曼寧等了一會,屏幕一直暗著。她把外套脫下來,掛在椅背上。走進廚房倒了一杯水,站在窗口喝。窗簾拉著,看不見外面。她喝完水,把杯子放回瀝水架。
手機又震了一下。她走回客廳拿起來看。是陳秀蓮:「我去咗便利店。你唔好問我嘢。」
曼寧看著這行字。陳秀蓮在害怕。她也在害怕。但她不知道陳秀蓮怕的是梁兆榮,還是怕自己會說出來。她把陳警長的卡片從口袋裡拿出來,放在茶几上,和手機並排。卡片上的號碼她已經記住了。
她坐下來,看著那張卡片。窗外有車經過,車燈在天花板劃過一條光帶。她沒有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