樓梯間的秘密
第五天傍晚,曼寧把兩袋垃圾紮好,提著下樓。樓梯間的燈管這幾日一直不穩定,走到三樓與四樓之間那盞乾脆全暗了,只剩樓下平臺透上來的一點光。她靠著扶手一級一級往下踩,塑膠袋擦過梯級邊緣,發出沙沙的聲響。
走到轉角平臺時,她聽見有人說話。聲音從下面半層傳來,壓得很低,斷斷續續,像自言自語。
「我唔係有心㗎……嗰晚我行出嚟……但係我乜都冇做……」
是陳秀蓮。
曼寧的腳步停住。她認得那個聲音,帶著那種焦慮多話的人特有的急促,即使壓低了也藏不住。她站在轉角靠牆的位置,背貼著冰涼的紙皮石,垃圾袋提在身側,不敢動。
「望咗一眼……就一眼……跟住閂門……」陳秀蓮的聲音混著樓下傳來的收音機雜音,時大時小,「佢叫我唔好理……我點知會咁……點會咁……」
曼寧屏住呼吸。陳秀蓮說的「佢」是誰,她不知道,但那句「我行出嚟」像一根針扎進她後頸。案發夜陳秀蓮走出過家門。她之前從沒承認過這件事。
「多事……陳秀蓮你正一多事……」陳秀蓮又罵自己,聲音突然拔高,隨即又壓回去,變成含糊的嗚咽。
曼寧的腳往前挪了半步,想從轉角探頭看一眼。鞋底碰到一塊鬆動的紙皮石,發出輕微的「咔」聲。
下面的自言自語戛然而止。
曼寧僵住。幾秒後,陳秀蓮的腳步聲急促往上走,拖鞋拍在梯級上啪啪響。她轉過轉角,正好和曼寧面對面。
陳秀蓮手裡握著手機,螢幕還亮著,照得她臉上一片慘白。她看見曼寧,整個人往後一縮,後背撞上牆壁掛著的消防喉轆鐵箱。手機從她手裡滑脫,沿著梯級滾下去,螢幕在翻滾中仍亮著,最後停在下一層的平臺邊緣,朝上。
「蓮姐——」曼寧開口。
陳秀蓮沒應她,眼睛死盯著那支手機。曼寧順著她的視線看下去,那螢幕上顯示一個音訊播放介面,一條短短的波形,時間軸停在零點一三——十幾秒的錄音檔,標題只打了兩個字,沒看清楚是什麼。
曼寧放下垃圾袋,往下走了兩級,伸手要去撿那支手機。
「唔好掂!」陳秀蓮突然尖叫,聲音在窄小的樓梯間撞來撞去。她三步並兩步衝下樓梯,膝蓋幾乎是撞著梯級下去的,搶在曼寧前面把手機抓回手裡。她握得很緊,指節發白,像握著什麼會咬人的東西。
「冇咩啦!唔關你事!」陳秀蓮把手機塞進褲袋,另一隻手亂擺著,像要撥開什麼看不見的東西,「你唔好理咁多!你當冇聽過!」
她轉身往上跑,拖鞋聲雜亂急促,踉蹌了一下,扶住扶手才沒跌倒。曼寧追了兩步:「蓮姐,你嗰個錄音——」
陳秀蓮沒有回頭,跑上四樓,鐵閘拉開又撞上的聲音從頭頂傳來,砰的一聲,整棟樓好像都跟著震了一下。
曼寧站在梯級上,手還懸在半空。那支手機的螢幕留在她腦海裡,短短的波形,十幾秒,一個她沒看清的標題。陳秀蓮錄了什麼?什麼時候錄的?為什麼要藏?
她慢慢走回轉角平臺,提起垃圾袋。正要繼續下樓,四樓的鐵閘開了。
梁兆榮從他單位走出來,站在四樓走廊,探頭往樓梯間看。他穿一件舊背心,腳踏拖鞋,像是剛從沙發上起來。他看見曼寧站在梯級上,手裡拎著垃圾袋。
「曼寧?頭先邊個咁大聲?」他問,語氣平和,但眼睛沒有看曼寧,而是往樓上掃。
「蓮姐……」曼寧說,「佢好似唔舒服。」
「蓮姐?」梁兆榮的視線收回來,落在曼寧臉上,「佢點呀?」
「佢跑返上樓。」
梁兆榮點點頭,沒有追問。他走出走廊,往樓梯間走了兩級,朝上面喊:「蓮姐,冇事呀嘛?」
五樓沒有回應。過了一會,陳秀蓮的鐵閘開了一條縫,她的聲音從門後傳出來,啞啞的:「冇事……我頭先跌咗隻拖鞋……冇事。」
「有咩事叫我。」梁兆榮說。他沒有再往上走,而是轉身,看了曼寧一眼。那個眼神和白天送蘋果時不一樣,少了笑意,多了一層掂量。他像在判斷曼寧剛才聽到了多少。
「你落嚟倒垃圾?」他問。
「係。」
「咁夜,早啲上樓。」他說完,走回自己單位,鐵閘關上。
曼寧站在原地,聽著兩扇鐵閘先後關上的聲音。她低頭看手裡的垃圾袋,膠袋提手被她捏得變了形。她下樓把垃圾丟掉,再走上來時,四樓走廊已經恢復了平日的安靜。燈管閃了幾下,啪一聲又亮起來。
她回到屋裡,鎖上鐵閘。沒有開燈,直接坐在沙發上。陳秀蓮那句「我唔係有心㗎」在她腦裡反覆響起,還有那支手機螢幕上的錄音波形。十幾秒。十幾秒能錄到什麼?一句話?一個聲音?她想起自己那晚在電話裡聽見的背景——異常安靜,連梁兆榮說話時的迴音都聽得清楚。如果陳秀蓮那晚走出過家門,她會不會也聽到了什麼,甚至錄了下來?
曼寧拿出手機,打開群組。「福寧樓業主交流」最後一條訊息還是梁兆榮那句「唔好亂講嘢」。陳秀蓮的「收到」沉在下面。她點進陳秀蓮的頭像,私訊欄空著。上一次對話是陳秀蓮問她煲了湯要不要拿過來,她沒有回。此刻她想打些什麼,打了「蓮姐,你嗰個錄音係咩嚟」,又逐個字刪掉。再打「我頭先聽到你講嘢」,又刪掉。最後她把手機放在茶几上。
她走進臥室,拉開床頭櫃抽屜。陳警長的卡片還在最裡面,壓在一包未開封的喉糖下面。她抽出來,翻到背面。空白。她用手指描過卡片邊緣,想起陳警長問話時的表情,想起他說「如果有咩你之後覺得需要補充」。她當時說沒有。現在她還是不知道那十幾秒的錄音裡有什麼,也不知道陳秀蓮走出家門後看到了什麼。她只知道陳秀蓮怕。那種怕從樓梯間一路蔓延上來,透過鐵閘的縫隙滲進曼寧的單位。
她站起來,走到父親房間,打開書桌抽屜,把鞋盒拖出來。梁兆榮那張維修單還在最上面,父親的簽名往上勾著小尾巴。她把卡片放在單據旁邊,蓋回盒蓋,再把鞋盒推回抽屜深處。
深夜,手機震了一下。曼寧從沙發上驚醒,屏幕的光刺得她瞇起眼。是陳秀蓮的短訊,只有一行字:
「嗰晚我錄低咗啲嘢,但我唔敢俾人知。你唔好再逼我。」
曼寧看著屏幕。手指停在回覆欄上。她知道陳秀蓮在害怕什麼,但她不知道那十幾秒裡錄到了誰的聲音、誰的話。她也不知道,如果自己再逼一步,陳秀蓮會把錄音刪掉,還是會交出來。
窗外有車經過,車燈在天花板劃過一條光帶。樓上傳來鐵閘開關的聲音,水管裡有水在流。曼寧把手機握在手裡,拇指停在鍵盤上,沒有打字。屏幕的光慢慢暗下去,客廳重新沉入黑暗。她坐在那裡,聽著整棟樓的呼吸聲——鐵閘、水管、腳步、電視——每一種聲響都像在掩蓋另一種聲響。而陳秀蓮那條短訊,就停在屏幕中央,等著一個回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