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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鄰居公約・第 4 章

警長問話與未撥出的號碼

正文

第四天上午,曼寧正在把書架上的舊相簿裝進紙箱時,鐵閘外響起敲門聲。節奏不急,但每一下都敲在同樣的間隔上。

她從防盜眼往外看。走廊上站著兩個男人,前面那個穿淺灰襯衫,頭髮剪得很短,手裡拿著一個黑色文件夾。後面那個年輕些,深藍色外套,站得稍微靠後,像影子一樣。

曼寧拉開門,但防盜鏈沒有解。陳警長把證件舉到門縫前,她只看了一眼,視線就移回他的臉。他大概四十幾歲,眼下有兩道很深的摺痕,不笑的時候看起來更明顯。

「許小姐,我係陳警長。想同你傾幾句關於羅慧珊嘅事。」

「之前咪問過囉。」她的聲音比預期中平靜。

「有啲細節想再確認。」陳警長把文件夾翻開,裡面夾著一張大廈平面圖,「可以入嚟傾?」

曼寧解開防盜鏈。陳警長進門後沒有立刻坐下,站在客廳中央環視了一圈——茶几上的紙箱、沙發上疊好的舊報紙、牆角那部父親留下的舊風扇。他的目光在父親房間的門口停了一下,才在沙發邊緣坐下來。年輕警員站在門口附近,拿出筆記本。

「許小姐,你最後一次見到羅慧珊係幾時?」

「我唔係成日返嚟。」曼寧說,「大概——上個禮拜,喺樓梯口,佢拎住一袋超市嘅嘢。點咗個頭。」

「有冇傾偈?」

「冇。」

陳警長翻了一頁文件。「案發當晚,即係上個禮拜三凌晨,你喺邊度?」

「喺呢度。喺房瞓覺。」

「有冇聽到咩聲響?」

曼寧的手指在膝蓋上收緊。這個問題她已經回答過一次,在電話裡,在群組裡,在簽共同說明的時候。她張嘴,喉嚨卻比平時乾。

「冇。」她說,「嗰晚好靜。」

陳警長看著她,沒有立刻接話。他從文件夾裡抽出一張紙,上面是列印出來的通話紀錄。

「我哋查咗羅慧珊嘅電話紀錄。案發當晚凌晨兩點四十七分,佢打出咗最後一通電話,冇人接。」他把紙翻過來,「同一個時段,大廈裡面有另一位住戶嘅手機打出過一通電話,打俾梁兆榮。」

曼寧的呼吸沒有變。她想起那晚,手機屏幕的光在黑暗中刺眼,她按了梁兆榮的號碼,響了三聲,他接了。她問發生咩事,他說冇事,有人整親,已經叫咗白車。她掛線之後,翻過身,把棉被拉到下巴。她沒有再打第二次。

「係你打嘅?」陳警長問。

「係。」她說。

「你同梁兆榮講咗咩?」

「我問佢發生咩事。佢話有人整親,已經叫咗白車。我以為冇事。」

「你當時聽到咩?」

「樓上有聲。好似有嘢跌落地。」曼寧的指節發白,「我以為係搬嘢定係整親,梁叔話冇事,我咪——」

「你冇再確認?」

「冇。」

陳警長把通話紀錄收回文件夾。他的動作很慢,像在等她自己多說一些。曼寧沒有再開口。沉默在客廳裡膨脹,年輕警員翻動筆記本的聲音變得格外清楚。

「許小姐,」陳警長站起來,「如果有咩你之後覺得需要補充,隨時打俾我。」他從文件夾裡拿出一張卡片放在茶几上,壓在紙箱邊緣。卡片上只有他的名字和警署電話,沒有頭銜。

曼寧送他們到門口。陳警長跨出門檻時回頭看了她一眼,那個眼神和剛才不同——少了公事公辦的銳利,多了一層她說不清的東西。像一個人在掂量要不要再問一句,最後決定不問。

鐵閘關上後,曼寧靠在門板上。她的後背貼著冰涼的鐵皮,手掌還按在鎖上。她低頭看那張卡片,字體很小,黑色印刷體,邊角裁得整整齊齊。她把它拿起來,走回臥室,放進床頭櫃抽屜的最裡面。

中午她下樓買麵包,在樓梯間遇見周子謙。他正從四樓往上走,外送箱斜背著,手裡拎著一袋便利店的飯糰。他看見她,腳步頓了一下,視線掃過她手裡的麵包袋又移開。

「陳警長上咗去搵你?」他問,聲音壓得很低。

「啱啱走。」

周子謙咬了咬嘴唇。他看起來比前幾天更瘦,下巴上冒了幾顆痘,眼窩發青。「佢有冇問你嗰晚幾點返屋企?」

「有。」

周子謙的呼吸急促起來。「你點講?」

「我照之前講嘅。」曼寧說,「冇聽到特別嘢。」

周子謙盯著她,像在確認她有沒有說謊。然後他點點頭,快步走上樓梯。走了三級又停下來,沒有回頭。「陳警長都問咗我。我話我凌晨兩點先返到。」

曼寧記得共同說明上沒有寫周子謙的返家時間。她沒有追問,只是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五樓轉角。他剛才那句話不是說給她聽的,更像是說給自己聽,確認自己的謊言還在原地。

她回到屋裡,打開手機。「福寧樓業主交流」群組跳出一條新訊息。是梁兆榮發的,時間顯示十分鐘前:

「各位,陳警長今日上嚟問話,大家記住照之前嗰份共同說明講。唔好自己加嘢,唔好亂講嘢。有咩唔肯定嘅,打俾我先。」

下面陳秀蓮回了「收到」。另外兩個住戶回了貼圖。曼寧往下滑,看見自己前一晚發的那條訊息還在——「有冇人知樓上發生咩事?我聽到啲聲。」發送時間是凌晨兩點五十三分。梁兆榮沒有回覆。但何家俊在線。他的頭像亮著,顯示已讀。

曼寧的手指停在屏幕上。她那晚發這條訊息的時候,剛掛掉梁兆榮的電話,心裡還跳得很快。她打了幾個字,發出去,然後鎖了屏幕。她沒有想到這條訊息會被誰看到。現在它像一塊石頭,沉在對話紀錄裡,沉在所有「收到」和貼圖下面。

手機響了。何家俊的來電。

「警方啲人搵咗你?」他的聲音比平時快,背景有車聲。

「搵咗。」

「你點講?」

「照之前講。」

何家俊沉默了幾秒。「你冇提到嗰晚群組條訊息?」

「冇。」

「好。」他鬆了一口氣,但沒有鬆得太明顯,「我同你講,陳警長都搵咗我。我話我唔喺度住,唔知咁多。你記住,買家禮拜六上嚟,唔好俾呢啲事影響。」

曼寧握著手機,站在父親書房門口。那個鞋盒還在抽屜裡,她昨天沒再打開,但知道它在。她想問何家俊,你嗰晚在線,有冇睇到我條訊息。但她沒有問。她已經知道答案,也知道答案不會改變任何事。

「曼寧?」何家俊叫了一聲。

「我知。」

「你唔好諗咁多。」他的語氣放軟,「羅慧珊個人係咁,同邊個都拗。佢走咗,我哋都唔想。但你要為自己打算。」

「嗯。」

掛線之後,曼寧走回客廳,坐在沙發上。茶几上那張陳警長的卡片還在原來的位置,被她剛才隨手放的麵包袋壓住一角。她抽出來,翻到背面。背面空白。

她想起陳警長問她「你冇再確認」時的表情。那個表情裡沒有責備,只是記錄。像在檔案上打了一個勾,然後往下走。她不知道他問了多少人,也不知道他從誰的口中聽到了什麼。她只知道自己在同一個問題上,已經給了兩次相同的答案。

傍晚她出門倒垃圾,在樓梯口碰見梁兆榮。他穿一件舊背心,手裡拎著一個白色膠袋,裡面裝著幾顆蘋果。他看見她,臉上立刻堆起笑。

「曼寧,啱好搵你。」

他把膠袋遞過來。曼寧本能地接住,袋子的重量比她預期沉。蘋果在裡面滾了一下,撞到袋底。

「你爸爸以前最幫手,」梁兆榮說,聲音不高,帶著那種在走廊上講話時慣有的語調,平和但不容拒絕,「佢喺度嘅時候,大廈咩事都係佢同我拍住上。你而家返嚟,我當你半個女咁睇。你千祈唔好令我哋失望。」

曼寧握著膠袋的提手。她點頭,說「多謝梁叔」。梁兆榮拍拍她的肩,轉身走回自己單位。鐵閘關上之前,他又補了一句:「陳警長嗰邊,你照之前講就得。我幫你搞掂。」

曼寧低頭看手裡的膠袋。蘋果上面壓著一張摺成四方的紙,從袋口邊緣探出來。她回到屋裡,把蘋果倒在茶几上,拿起那張紙。打開,是一張維修單的影印本,項目寫著「四樓走廊燈具更換」,金額欄被塗改液覆蓋過,底下隱約可見一個數字。簽名欄有兩個名字,一個是梁兆榮,另一個是她父親。許字最後一筆往上勾,像個小尾巴。

她把單據翻過來。背面用鉛筆寫了一行小字,是梁兆榮的筆跡:「已入帳,許生確認。」

曼寧把單據放在茶几上,和父親鞋盒裡那些並排。她坐下來,看著那行鉛筆字。梁兆榮不是隨手拿一張舊單據墊蘋果,他是特意選的,特意讓她看見。他在提醒她,她父親的名字已經和這些單據綁在一起。她簽了共同說明,就等於替父親也簽了。

窗外天色暗下來。四樓走廊的燈管閃了幾下,光從門縫底下滲進來,又暗下去。曼寧沒有起身開燈。她坐在沙發上,手裡捏著那張影印本,紙張邊緣被她拇指的濕氣慢慢捂軟了。樓上傳來鐵閘開關的聲音,水管裡有水在流。她聽著這些聲音,想起陳警長卡片上的電話號碼,想起群組裡那條沒有人回覆的訊息,想起羅慧珊最後那句「希望你會睇一眼」。

她把手機拿過來,翻到陳警長的號碼。拇指停在撥號鍵上。屏幕的光映在她臉上,她的眼睛沒有眨。

但最後她把手機放下了。屏幕暗下去,客廳重新陷入黑暗。她站起來,走到父親房間,把鞋盒從抽屜裡拿出來。這次她打開盒蓋,把梁兆榮那張單據也放進去,和父親的單據疊在一起。盒蓋蓋回去時,她聽見紙張之間摩擦的細響。

她沒有打電話。她只是把鐵盒重新壓在鞋盒上面,走回客廳,打開電視。新聞正在播一則車禍,記者站在天橋下,背景是閃爍的紅燈。曼寧調低音量,讓畫面自己跑。她坐在沙發上,手裡握著那支父親的原子筆,筆桿上的咬痕被她拇指的溫度慢慢捂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