遺物中的破綻
曼寧把鞋盒從書桌抽屜深處拖出來時,盒蓋上的灰塵嗆得她咳了兩聲。那是父親以前買皮鞋留下的盒子,邊角已經裂開,用透明膠紙黏過幾次。她打開盒蓋,裡面疊著十幾張單據,有些是正本,有些是影印本,還有一兩張被對摺再對摺,摺痕處已經發白。
她拿起最上面那張。項目寫著「四樓走廊更換電線」,金額四千八百元,日期去年九月。單據右下角有兩個簽名,一個是父親的,筆跡她認得——「許」字最後一筆往上勾,像個小尾巴;另一個是梁兆榮,字體方正,每一筆都用力壓進紙面。金額欄的數字「四千八百」被人用塗改液覆蓋過,她舉高單據對著窗外透進來的光看,塗改液下面隱約浮出另一個數字,筆畫比較細,像是「二千四」。
她翻到第二張。「天台防水工程」,金額一萬二千元,日期去年十二月。她記得那個月父親因為肺炎住院,整整三個星期沒有回家。單據上的簽名卻是父親的,那個小尾巴清清楚楚。第三張是「地下大堂更換對講機」,第四張是「三樓外牆維修」,第五張、第六張——每一張都有父親的簽名,每一張的金額都被塗改過,每一張她都毫無印象。
曼寧把單據放回鞋盒,蓋上蓋子,推回抽屜。她站起來時膝蓋撞到書桌邊角,痛得她蹲下來揉了半天。這張書桌父親用了二十幾年,抽屜拉開時總會發出木頭摩擦的澀聲,桌面有一道長長的刮痕,是她小時候用間尺不小心劃的。那時候父親沒有罵她,只說「呢張枱跟我搵食,你唔好整爛佢」。
鐵閘外有人敲門。曼寧迅速把抽屜關上,走到客廳開門。何家俊站在外面,身後跟著一對中年男女,女人穿著米色外套,男人手裡拿著一個文件夾。
「曼寧,呢位陳生陳太,想睇睇個單位。」何家俊的語氣像在介紹一單已經談妥的交易,側身讓那對男女進來。
曼寧退到一旁。陳太進門後先看天花板,再蹲下來摸地板,動作俐落得像做過很多次。陳生打開文件夾,裡面夾著一張手寫清單,他對照清單逐項看,嘴裡低聲念著:「客廳窗臺……廚房去水位……廁所通風……」
「許小姐,」陳太站起來,拍拍手上的灰,「你住咗呢度幾耐?」
「呢個係我爸爸嘅單位,」曼寧說,「我細個住過,後來搬咗出去。」
「即係你自己冇住?」陳太的視線掃過牆角一處發黃的水漬,「咁維修方面你熟唔熟?我見廚房天花有啲舊痕,之前有冇漏水?」
曼寧還沒開口,何家俊已經接上:「呢棟樓舊年做過全幢維修,外牆同天臺都翻新過,漏水問題已經處理好。許小姐爸爸一直住到——」他頓了一下,「一直住到最近,單位保養得好好。」
陳生走到廁所門口,推開門往裡面看。「熱水爐幾時換過?」
「前年,」曼寧說,她記得父親提過,「單據我搵搵——」
「唔使唔使,」何家俊打斷她,「我哋有紀錄,到時成交會俾曬你。」
曼寧看了何家俊一眼。他沒有回看她,正忙著向陳太解釋大廈管理費和維修基金的安排。陳太點頭,從手袋裡拿出一部手機拍了幾張照片,又問了幾句關於附近交通和街市的事。何家俊對答如流,連樓下茶餐廳的招牌菜都說得出來。
陳生陳太逗留了二十幾分鐘就走了。何家俊送他們到樓下,回來時曼寧站在廚房裡,把水杯從瀝水架拿下來又放回去,拿下來又放回去。
「你頭先話有維修紀錄,」曼寧沒有轉身,「係咩紀錄?」
何家俊靠在廚房門框上。「大廈維修基金嘅收支表,梁叔每個月都有更新,我幫你攞一份。」
「梁叔——梁兆榮?」
「係呀,佢好熟呢啲嘢,以前幫你爸手做過大廈法團。你放心,呢單交易我搞得掂。」
曼寧把水杯放回瀝水架,轉過身。何家俊的表情輕鬆,嘴角帶著那種他面對客人時慣有的笑意。她想起那疊單據上的塗改液,想起父親的簽名出現在住院期間的單據上,想起羅慧珊傳給她的訊息。
「何家俊,」她說,「羅慧珊係咪搵過你?」
何家俊的笑意收了一點。「點解咁問?」
「佢查緊維修基金嘅數。」
「佢係查過,」何家俊的語氣像是在講一個已經完結的話題,「但查唔出咩。佢成日覺得有人呃佢錢,其實舊樓維修係咁上下,有啲嘢貴啲有啲平啲,唔通樣樣格價咩。」
「佢有冇搵你幫手?」
「搵我做咩?我又唔係法團。」何家俊笑了一聲,「曼寧,你唔好俾佢啲嘢影響你。佢個人比較——」他頓了頓,選了一個溫和的詞,「執著。」
曼寧沒有接話。她走到客廳,從茶几上拿起手機。何家俊跟出來,在她身後說:「禮拜六買家會再上嚟,你盡量執乾淨啲,尤其係書房嗰啲舊文件,唔好俾人覺得間屋冇人理。」
「嗯。」
何家俊站了一會兒,似乎想再說什麼,最後只拍了拍她的肩。「早啲休息。」
鐵閘關上後,曼寧把鞋盒從書桌抽屜取出來,將單據逐張攤在茶几上。她拿起手機,對著每一張拍照,連塗改液底下的數字也盡量拍清楚。拍到第七張時,手機屏幕上方跳出一個通知——是父親舊手機的通訊軟體群組,有人發了一條新訊息。
她點開。群組名叫「福寧樓業主交流」,發訊息的是梁兆榮:「各位,陳警長話禮拜四會再上嚟問話,大家照之前嗰份共同說明講就得,唔使緊張。有咩問題搵我。」
下面有幾個人回了「收到」和貼圖。曼寧往下滑,看到陳秀蓮也回了「知道」。周子謙沒有回覆。
她退出群組,無意間點進了羅慧珊的對話。除了之前看到的兩條訊息,下面還有幾條,時間是案發前三天。羅慧珊:「許小姐,我知你忙,但呢件事真係好重要。你爸爸嘅簽名喺啲有問題嘅單據上面,我唔想佢俾人利用。」隔了幾分鐘,她又傳了一張照片,是一張手寫的帳目筆記,上面列了幾個日期和金額,旁邊用紅筆圈起了「梁」字。
最後一條訊息是案發前一天晚上發的:「我聽日會將所有嘢交俾幾位業主,包括你。希望你會睇一眼。」
曼寧盯著那條訊息。羅慧珊說她會把東西交給幾位業主,包括她。但羅慧珊還沒來得及交,就死了。
她鎖上手機,走到門口。樓梯間很安靜,只有遠處隱約傳來電視節目的聲音。她打開鐵閘,走到走廊,在陳秀蓮家門口停了一下。門縫底下透出燈光,裡面有拖鞋走動的聲音。她舉起手想敲門,手指碰到鐵閘時卻又縮回來。陳秀蓮那晚開過門,她說過「乜都冇見到」,但她的眼神不像什麼都沒看到。
曼寧退回自己單位門口,正要關門,聽見樓梯間有腳步聲從五樓下來。腳步很快,帶著一點踉蹌。她轉頭,看見周子謙從轉角冒出來,外送箱斜背在肩上,拉鍊沒有拉好,裡面露出一個透明文件套的邊角。
周子謙看見她,腳步停了半拍,然後繼續往下走。
「周仔,」曼寧叫他。
他沒有回頭。
「你嗰張紙——」
「我冇嘢講。」周子謙的聲音從樓梯間傳上來,帶著迴音,聽起來比平時更薄,「你唔好再問我。」
「我唔會俾人知係你寫。」
周子謙在下一層停了下來。曼寧看不見他,只能聽見他呼吸的聲音。過了幾秒,他說:「你知唔知梁叔幫我搵呢個單位?佢同業主講好話,我先租到。我同細佬,兩個,得呢度先租得起。」
曼寧沒有說話。
「你簽咗嗰份嘢,我見到。」周子謙的聲音低下去,「你同佢哋一樣。」
他繼續往下走,腳步聲越來越遠,最後被三樓的鐵閘聲截斷。
曼寧站在走廊裡,手裡握著門把。四樓走廊的燈管有一支在閃,明滅的頻率不規則,照得她的影子在牆上忽長忽短。她想起周子謙說「你同佢哋一樣」,這句話比羅慧珊的死更讓她覺得冷。因為他說的是事實。她簽了那張紙。她告訴陳秀蓮「冇留意」。她對何家俊說「冇事」。
她回到屋裡,鎖上門。茶几上的單據還在,她把它們收進鞋盒,鞋盒放回書桌抽屜。手機裡的照片她沒有刪。那張「我見到佢推佢」的紙條她從口袋裡拿出來,走進父親睡房,打開床頭櫃上那個鐵盒,把紙條壓在存摺底下,蓋上盒蓋。
她坐在客廳沙發上,沒有開燈。窗外的街燈透過窗簾縫隙照進來,在天花板上投下一條細長的光帶。她想起小時候父親帶她來這裡,那時走廊還沒有鐵閘,鄰居的門都開著,誰家煮飯整層樓都聞得到。父親會跟每個經過的人打招呼,笑著說「食咗飯未」。那時候沒有人需要簽什麼共同說明。
手機震了一下。她以為是何家俊,拿起來看,是陳秀蓮傳來的私訊:「曼寧,你瞓咗未?我煲咗湯,聽日攞啲俾你。」
她沒有回覆。把電話屏幕朝下放在茶几上。然後她站起來,走到父親的書桌前,拉開抽屜,把鞋盒重新拿出來。這次她沒有打開,只是用手掌按著盒蓋,感受底下那疊單據的厚度。她想起羅慧珊最後那條訊息:「希望你會睇一眼。」
她看了。但她還沒有做任何事。
窗外有車經過,車燈一閃而過。她聽見樓上傳來鐵閘開關的聲音,然後是水管裡水流動的聲響。周子謙回家了。整棟樓都在發出聲音,鐵閘、水管、腳步、電視、收音機,各種聲響混在一起,匯成一種持續的低鳴,像這棟樓自己在呼吸。
曼寧把鞋盒放回抽屜,關上。她走回客廳,坐在沙發上,手裡握著手機,屏幕亮著羅慧珊那條訊息。她的拇指停在鍵盤上,想打些什麼,卻不知道能打給誰。陳警長?她連對方的電話號碼都沒有。報警?她連自己聽到的是什麼都無法確定。
她把手機放下。黑暗中,她聽見自己的呼吸聲,均勻而安靜,像一個什麼都不知道的人。但她已經知道了。她知道父親的簽名出現在不該出現的單據上,知道羅慧珊死前想把事情告訴她,知道周子謙看見了什麼卻不敢說,知道陳秀蓮那晚走出過家門。
她也知道,自己簽了那張紙。
四樓走廊的燈管又閃了一下,光從門縫底下滲進來,像有人在外面走動。曼寧沒有起身查看。她只是坐著,手裡握著那支父親留下的原子筆,筆桿上的咬痕被她拇指的溫度慢慢捂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