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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鄰居公約・第 2 章

疑慮浮現

正文

信箱的鐵蓋反彈回來,撞在曼寧手背上,留下一道淺紅印。她甩了甩手,從一堆超市傳單和銀行月結單之間抽出幾封掛號信,全是父親的名字。陳秀蓮不知什麼時候站在她旁邊,手裡捏著一個白色膠袋,袋口被她摳出幾個指甲痕。

「曼寧,」陳秀蓮開口,聲音比昨天低,「嗰晚——你哋四樓,有冇聽到白車聲?」

曼寧把信塞進外套口袋。「冇留意。」

「我成晚都瞓唔著,」陳秀蓮自顧自說下去,手指在膠袋上又摳了一下,「等咗好耐,都冇聽到。你話,係咪應該有㗎?有人叫白車,實有聲㗎嘛。」

「陳太,我趕住上樓。」

「哦,哦,你上樓。」陳秀蓮退開半步,又補一句,「你爸以前最鍾意食我整嘅蘿蔔糕,你得閒落嚟攞。」

曼寧點頭,快步上樓。樓梯轉角處,她聽見陳秀蓮還在自言自語,聲音被鐵閘迴音切得零碎:「……點解會冇聲呢……」

四樓走廊比樓下暗。曼寧掏出鎖匙,還沒插進鎖孔,就看見梁兆榮站在樓梯口,手裡拿著一個文件夾。他今天穿了一件淺灰襯衫,袖口捲到手腕,露出一隻戴了很多年的舊手錶。

「曼寧,正好。」他走過來,語氣像在宣佈一件日常事務,「陳警長又上嚟,話要再確認一啲細節。我約咗大家落樓下傾兩句,你而家有冇時間?」

「我執緊嘢。」

「五分鐘啫。」他已經轉身往樓下走,走了兩步又回頭,「你爸以前都係咁,有咩事大家一齊商量。唔好俾警察覺得我哋呢棟樓唔合作。」

曼寧握著鎖匙站了幾秒,最後跟著下樓。樓下鐵閘旁已經站了四個人。陳秀蓮靠著信箱,手裡膠袋換成了報紙。周子謙蹲在樓梯口,低頭滑手機,外送箱放在腳邊,箱面貼著一張卡通貼紙,邊角捲起。一個曼寧不認識的中年男人站在最外圍,雙手插袋,後來她才想起那是三樓的住客,但沒人叫過他名字,她連他姓什麼都不確定。

梁兆榮打開文件夾,裡面是那份「共同說明」的影印本。曼寧認得出來,跟她昨天塞進電視櫃後面那張一模一樣,只是上面多了幾個簽名。

「各位,」梁兆榮把影印本遞給每個人看,「陳警長話會再逐戶問一次。我哋簽咗呢份,佢就知我哋口徑一致,唔會再逐個拍門。今日呢份係影印本,大家再確認一次,費事有人簽漏。」

曼寧接過影印本。她認出陳秀蓮的簽名,還有周子謙的——那個簽名歪歪斜斜,筆畫中途斷了一次。梁兆榮把一支藍色原子筆遞過來,筆身印著某間酒樓的名字。

「簽完就散,唔使企喺度。」

陳秀蓮第一個接過筆,簽得很快,像怕被人看見。然後是周子謙。他接過筆時手抖了一下,筆尖在紙面戳出一個小洞。他低著頭簽完,把筆遞給曼寧時沒有看她。

曼寧握著筆,餘光掃到周子謙的外送箱。箱側的卡通貼紙旁邊,多了一張手寫標籤,寫著一個地址和「急件」兩個字。她認出那是四樓的地址——羅慧珊住的單位,跟她在同一層。

「曼寧?」梁兆榮叫她。

她低頭看著紙上那一欄空白。昨天她把正本塞進電視櫃縫隙,沒有簽。現在影印本在她手裡,筆尖離紙面只有一吋。周子謙的簽名就在她上面,那個戳破的小洞像一隻眼睛。

她想起羅慧珊的訊息,想起父親的簽名,想起陳秀蓮剛才在樓下問她有沒有聽到白車聲。她握緊筆,簽了下去。筆跡比昨天的更歪,最後一筆拖得太長。

梁兆榮收回影印本,對大家點點頭:「好,大家返去啦。陳警長如果再問,就照呢份講。」

人群散開。陳秀蓮走回三樓,經過曼寧身邊時壓低聲音:「你覺唔覺得,周仔好似好驚?」她沒等曼寧回答,就推開自己鐵閘進去了。

曼寧上樓時,周子謙還蹲在樓梯口。她走近,他立刻站起來,把手機屏幕按熄,塞進褲袋。

「周仔。」曼寧叫他。

「嗯。」他沒有看她,提起外送箱。

「你以前係咪送過外賣俾四樓羅小姐?」

周子謙動作停了一下。「送過幾次。」他往樓上走,走了兩級又回頭,聲音很輕,「佢成日叫外賣,但我最後一次送上去,佢冇開門。」

「幾時嘅事?」

「唔記得。」他快步上樓,拖鞋拍打梯級的頻率越來越快,最後消失在五樓轉角。

曼寧站在原地。她想起羅慧珊在群組裡總是第一個追問維修費的人,語氣尖銳,經常跟梁兆榮頂嘴。有一次羅慧珊在群組發了一張單據照片,問為什麼換水喉的費用比市價貴三成,梁兆榮回覆說「你唔信可以自己搵師傅報價」。群組裡沒人幫羅慧珊說話,包括曼寧。

回到單位,曼寧在父親睡房書桌抽屜裡翻出一部舊手機。父親走後,她一直沒開機,怕看見什麼會讓自己難受。手機充了半小時電,終於亮起來。她滑開屏幕,通訊軟體裡有幾十條未讀訊息,大部分是群組通知和廣告。她往下滑,在去年十一月的對話裡,看見羅慧珊的名字。

羅慧珊傳了兩條訊息給她:「許小姐,我知你唔鍾意我喺群組嘈,但我想你睇一睇呢份嘢。」後面附了一張照片,是一疊單據的局部,其中一張上面有父親的簽名。第二條訊息:「你爸可能唔知,但呢啲數有問題。你返嚟嘅時候可唔可以同我傾兩句?」

曼寧盯著那張照片看了很久。照片裡的單據跟她剛才在抽屜裡看到的一疊很像——父親的簽名在右下角,日期是去年九月,項目寫著「四樓走廊更換電線」,金額四千八百元。但她記得去年九月走廊根本沒換過電線,連燈都沒修過。

她鎖上手機,放進口袋。窗外有車經過,車燈掃過天花板,像一道很快消失的傷痕。

晚上七點多,何家俊來了。他提著一袋外賣,在鐵閘外喊她名字。曼寧開門,他直接走進來,把外賣放在茶几上,順手把桌上那三個即食麵碗疊起來丟進垃圾桶。

「你食咗嘢未?」他打開外賣盒,是深水埗那間老字號的燒味飯。

曼寧坐在沙發上,看著他把筷子掰開遞過來。「何家俊,」她接過筷子,「羅慧珊以前有冇同你講過維修費嘅事?」

何家俊夾燒肉的筷子停在半空。「邊個羅慧珊?」

「四樓嗰個。」

「哦——」他放下筷子,拿起水杯喝了一口,「佢好麻煩㗎,成日喺群組嘈,又話要報警又話要告上法庭。你知啦,舊樓維修係咁上下,邊有得樣樣計到足。」

「你知佢查帳?」

「我知佢成日投訴。」何家俊語氣輕描淡寫,「但呢啲嘢同你賣樓冇關係。買家禮拜六上嚟,你執好間屋就得。」

曼寧低頭吃飯。燒味飯的油沾在嘴角,她用手背擦掉,忽然覺得這間屋很陌生。父親住在這裡幾十年,她每次回來都只坐半小時就走。羅慧珊在四樓住了三年,她從沒去過對方家裡,連對方做什麼工作都不知道。現在羅慧珊死了,她卻在吃前男友買來的燒味飯。

「何家俊,」她放下筷子,「你覺得羅慧珊係點死?」

何家俊的表情沒有變化。「意外囉。警方都話冇可疑。」

「你信?」

他看了她一眼,眼神裡有種她熟悉的計算。「曼寧,你唔好諗咁多。我知你壓力大,但呢件事唔到你理。你簽咗嗰份共同說明,就照住做。」

曼寧沒有回答。她站起來,走到廚房倒水。水聲嘩嘩響,她聽見何家俊在外面接電話,聲音壓得很低,像是在跟客人講樓盤。她關掉水龍頭,客廳裡的聲音停了。

她走出去時,何家俊已經掛了電話。「我走先,你早啲瞓。」他走到鐵閘口,回頭看她,「禮拜六十一點,買家上嚟。你記住,執乾淨間屋,尤其係書房嗰啲舊文件。」

鐵閘關上後,曼寧站在客廳中央。她掏出口袋裡的舊手機,重新開機,翻到羅慧珊那兩條訊息。照片裡父親的簽名清晰可見。她認得那個簽名——父親寫字有個習慣,「許」字最後一筆總是往上勾,像個小尾巴。照片裡的簽名也有那個尾巴。

她走進父親睡房,拉開書桌抽屜。裡面果然有一疊單據,用橡皮筋捆著。她解開橡皮筋,最上面那張就是照片裡的「四樓走廊更換電線」,金額四千八百元,父親的簽名在右下角。她翻到第二張,第三張,第四張。每一張都有父親的簽名,每一張的項目她都不記得做過。其中一張「天台防水工程」金額一萬二千元,簽名日期是去年十二月,但那時父親已經住院了。

曼寧把單據重新捆好,放回書桌抽屜。她的手在發抖。

鐵閘外傳來腳步聲。很輕,像有人貼著門走過。曼寧屏住呼吸,腳步聲在門口停了一下,然後繼續往樓上走。她聽見五樓的鐵閘打開又關上,是周子謙回家了。

她走到門口,透過防盜眼往外看。走廊空無一人,但地上多了一張對摺的紙。她打開鐵閘,撿起來。是一張外送單的背面,上面用原子筆寫了幾個字,字跡歪斜:「我見到佢推佢。」

沒有署名。曼寧把紙翻過來,正面印著外送平臺的標誌,訂單編號和地址欄被撕掉了一半,但剩下的一半還能看見「福寧樓四樓」幾個字。

她握著那張紙,站在走廊裡。樓上傳來腳步聲,從五樓往下走。她來不及回屋,周子謙已經出現在樓梯轉角。他穿著外送員的風衣,手裡提著一個頭盔,看見曼寧站在走廊,整個人僵住。

「周仔。」曼寧開口。

周子謙的視線從她臉上移到她手裡的紙,再移回她臉上。他沒有說話。

「呢張紙——」

「我唔知你講咩。」他打斷她,聲音很急,「我乜都冇寫。」

他轉身往樓下走,腳步快得差點在梯級上絆倒。曼寧追了一步,又停住。她低頭看手裡的紙條,那四個字寫得很用力,原子筆在「推」字的轉折處劃破了紙面。

她回到屋裡,鎖上鐵閘。她把那張紙條對摺,放進外套口袋。手機屏幕亮起來,是何家俊的訊息:「買家想早半個鐘,十點半。」

她沒有回覆。走到父親睡房門口,看著床頭櫃那個鐵盒。這次她走過去,打開盒蓋。裡面除了證件和存摺,還有一個牛皮紙信封,沒有封口。她抽出裡面的東西——是一疊維修單據的影印本,每一張都有父親的簽名,但金額欄被塗改液覆蓋過,隱約可以看見下面的原始數字比上面寫的金額少了一半。

最上面那張,簽名欄旁邊多了一個鉛筆寫的問號。那是父親的筆跡。

曼寧把信封放回鐵盒,蓋上蓋子,鐵盒留在床頭櫃原位。她坐在父親的床上,床墊凹陷的地方剛好托住她的重量。窗外有車經過,車燈一閃而過。她聽見樓上傳來鐵閘開關的聲音,然後是水管裡水流動的聲響。整棟樓都在發出聲音,但她只聽得見自己心臟跳動的頻率。

手機又亮了。何家俊:「你冇事嘛?」

她打字:「冇事。」發送之後,她走到門口,透過防盜眼再看一次走廊。沒有人。但她隱約覺得,四樓走廊的空氣裡多了一種不屬於灰塵和消毒水的味道,像是有人剛剛在這裡站了很久,留下了一點體溫。

她回到客廳,坐在沙發上,沒有開燈。黑暗中,她聽見自己的呼吸聲,均勻而安靜,像一個什麼都不知道的人。但她口袋裡那張紙條的存在感很強,像一塊小石子,隔著布料貼住她的大腿,提醒她:你已經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