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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鄰居公約・第 1 章

沉默的開端

正文

鐵閘半開。許曼寧站在四樓走廊,鎖匙還插在鎖孔裡,門縫滲出一股灰塵混著消毒水的味道。她認得這個味道——父親住院後期,身上總是帶著類似氣味,那時她每週來一次,放下湯水就走。

「曼寧?你返嚟啦?」

陳秀蓮從走廊另一頭探出半個身,手裡捏著一疊超市傳單,拖鞋啪嗒啪嗒走近。曼寧把鎖匙抽出來,轉頭點了一下。

「係呀,陳太。」

「聽講你哋單位想賣?」陳秀蓮目光從她臉上移到鐵閘,再移回她臉上,「咁快就有人睇樓?」

「未咁快,執緊嘢先。」

「哦——」陳秀蓮拉長了尾音,傳單在手裡捲成筒狀,「你爸嗰陣……唉,都係嘅,後生女一個住呢度唔方便。」

曼寧沒接話,推開鐵閘。鐵閘軌道發出刺耳刮擦聲,陳秀蓮退後半步,又壓低聲音:「咁你慢慢執,有咩要幫手就敲我門。我住三樓,你知㗎。」

曼寧點頭,側身進屋,把鐵閘拉上。鎖扣咔嗒合攏的瞬間,她才發現自己一直屏著氣。

單位比她記憶中更小。父親把客廳堆滿了舊報紙和超市膠袋,茶几上三個即食麵碗疊在一起,碗底殘留的湯汁已經乾成深褐色。窗邊那張籐椅還在,椅背掛著一件洗到起毛球的灰色外套。曼寧認出那是父親最後一次出院時穿的外套,袖口有醫院的藍色手寫腕帶痕跡。

她站在客廳中央,一時間不知道該從哪裡開始。手機在褲袋裡震了一下,是何家俊的訊息:「買家想今個禮拜再睇一次,你嗰邊執好未?」

她打字回覆:「盡量。」

打完又覺得這兩個字太輕。她需要這筆錢。裝修公司那邊的尾款拖了三個月,對方已經發了第二次律師信。信用卡循環利息每個月都在滾。她算過,把這個單位賣掉,扣掉按揭和雜費,剛好夠還清債務,剩下一點可以在深水埗租個小套房。

她把手機放進口袋,走到父親睡房門口。門半掩著,裡面傳出淡淡的藥油味。床上的被鋪還是父親最後離開時的狀態,枕頭凹了一個頭形的坑。床頭櫃放著一個鐵盒,裡面是父親的舊證件、幾張銀行存摺、一串後備鎖匙。

曼寧沒有立刻碰那個鐵盒。她退出來,走到廚房。水龍頭在滴水,聲音在安靜的單位裡格外清晰。她伸手把水龍頭扭緊,指尖碰到冰涼的不鏽鋼,忽然想起那晚。

那晚她也在這個廚房。凌晨一點多,她睡不著,爬起來倒水。水杯剛湊到嘴邊,樓上傳來一聲悶響,像有人把一袋米摔在地上。接著是幾句模糊的爭執,聽不清內容,但她認出其中一把聲音是羅慧珊——那種尖而高的聲線,整層樓都聽過她在群組裡投訴走廊雜物。

然後是第二聲撞擊。比第一聲更沉。

曼寧放下水杯,走到門邊,耳朵貼上鐵閘。走廊很安靜。她猶豫了幾秒,掏出手機,翻到梁兆榮的號碼。他是大廈維修事務的協調人,父親生前最信任他,說他有事總能搞定。

電話響了三聲就接通。

「喂?」

「梁生,我係四樓曼寧。我聽到樓上好似有啲聲——」

「冇事啦,」梁兆榮的語氣平穩得像在講天氣,「我叫咗白車,你唔使擔心。」

「真係冇事?」

「冇事,你早啲瞓。」

他掛了線。曼寧當時站在原地,手機貼著耳朵,聽著通話結束的嘟嘟聲。她記得自己鬆了一口氣。有人處理了。不需要她再理。

現在她站在廚房裡,水龍頭已經扭緊,滴水聲停了。她卻覺得那通電話的背景太安靜。梁兆榮說叫了白車,但她沒聽到救護車的警笛,沒聽到走廊有任何人走動,甚至沒聽到梁兆榮那邊有任何背景雜音。他平常講電話時背景總有電視聲,那晚沒有。

鐵閘外傳來敲門聲。節奏很慢,篤、篤、篤。

曼寧走過去拉開鐵閘。梁兆榮站在外面,穿一件深藍色Polo衫,手裡提著一袋蘋果。他六十五歲上下,頭髮花白但梳得整齊,臉上掛著那種街坊都熟悉的笑容。

「曼寧,返嚟都唔通知我一聲。」他把蘋果遞過來,「你爸走咗之後,我一直想搵你傾下。呢度冇人打理唔得。」

曼寧接過蘋果,袋口有點濕。

「入嚟坐?」她說,側身讓出通道。

梁兆榮進屋,目光掃過客廳,在茶几上那三個即食麵碗停了一下。「你爸後期都係咁,唔肯丟嘢。」他搖頭,語氣像在講一個不聽話的孩子,「不過人都走咗,你話事。」

他坐到籐椅旁邊的摺凳上,雙手擱在膝蓋。曼寧把蘋果放在茶几,自己坐到沙發邊緣。

「梁生,」她開口,「警方嗰邊——」

「就係想同你講呢樣。」梁兆榮打斷她,聲音放低,「陳警長今朝又上嚟問話。佢逐家逐戶拍門,問嗰晚有冇聽到嘢。」

曼寧沒有立刻回答。

梁兆榮看著她,眼神溫和但帶著某種重量:「你嗰晚喺度?」

「喺。」

「有冇聽到咩特別聲?」

曼寧的手指在沙發扶手上收緊。她想起那通電話。想起梁兆榮說「我叫咗白車」。想起自己這幾天反覆告訴自己,她什麼都不知道。

「冇,」她說,「我瞓咗。」

梁兆榮點頭,像是確認了一個重要事實。「好。咁就好。」他從褲袋掏出一張對摺的A4紙,攤開放在茶几上。上面打印了幾行字,標題是「福寧樓住戶共同說明」。

「呢個係我草擬嘅,」他說,指尖點著紙面,「大家簽個名,統一口徑。唔係話要隱瞞啲咩,而係唔想警察成日上嚟,搞到成棟樓都唔安寧。你知啦,樓上陳太心臟唔好,樓下週仔兩兄弟又怕事。大家街坊一場,互相體諒。」

曼寧接過那張紙。內容很簡短:住戶確認案發當晚沒有聽到異常聲響,羅慧珊女士的離世屬不幸意外,各住戶願配合警方但希望保持正常生活。最下面已經有幾個簽名,她認出陳秀蓮的字跡,還有兩個不確定的簽名。

「羅小姐……真係意外?」曼寧問。

梁兆榮的表情沒有變化。「法醫報告都出咗,冇可疑。你唔好諗太多。」他站起來,拍拍褲子,「你簽咗,我幫你交俾陳警長。慳返你時間。」

曼寧沒有動。她低頭看著那張紙,紙角在她手指下微微彎曲。

「梁生,」她開口,聲音比她預期的更輕,「我嗰晚……有打過電話俾你。」

梁兆榮的動作頓了一頓。他重新坐回摺凳,雙手交疊放在膝蓋上,像一個耐心等學生交作業的老師。

「你打過俾我?」

「凌晨嗰陣。我話聽到樓上有聲,你同我講叫咗白車。」

「哦,係。」梁兆榮點頭,表情沒有鬆也沒有緊,「咁你頭先同我講你瞓咗?」

「我係瞓咗。之後瞓咗。」曼寧說,「你話冇事,我就繼續瞓。」

梁兆榮看著她,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了好幾秒,像在判斷她到底記得多少。然後他笑了,嘴角的紋路條條分明。

「咁件事就簡單啦。你聽到聲,打俾我,我處理咗,你瞓覺。同你啱啱講嘅一樣。」他伸手把茶几上的A4紙又往前推了推,「簽個名,後面嘅嘢我會跟。」

曼寧看著那支筆——父親的原子筆,還在茶几上。筆桿上有父親的咬痕,他以前思考時總咬筆頭。她沒有拿起它。

「我遲啲先簽。未諗清楚。」

梁兆榮的笑容淡了一些,但沒有消失。「都好。你慢慢諗。不過陳警長禮拜四會再上嚟,到時你照我頭先咁講就得。」他站起來,這次沒有再坐下的意思,「我過兩日再嚟攞張紙。」

他走到鐵閘口,停住。「曼寧,你爸以前幫我好多。你放心,呢度嘅事我會處理好。」

鐵閘關上後,曼寧站在原地。那張共同說明還攤在茶几上,像一張沒有摺痕的臉。她走過去,把它對摺,再對摺,塞進電視櫃和牆壁之間的窄縫。她不知道為什麼要這樣做,只是不想再看見那些簽名。

手機又震了。何家俊:「買家想禮拜六上嚟,你OK?」

她盯著屏幕,打了「OK」,又刪掉。再打「好」,發送。

她走回廚房,把水杯從瀝水架拿下來,倒了一杯水。水聲嘩嘩響,蓋過了腦中那個念頭——梁兆榮說叫了白車,但她沒聽到。她沒聽到救護車來,沒聽到走廊有人抬擔架,甚至第二天早上出門時,四樓走廊乾淨得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她喝完水,把杯子放回瀝水架。杯底碰到不鏽鋼的聲音很輕,她卻覺得整個單位都在迴響。

手機屏幕又亮起來。何家俊:「你臉色好似唔係幾好,早啲休息。」

她沒有回覆。走到父親睡房門口,看著床頭櫃那個鐵盒。鐵盒蓋上有幾道刮痕,像被鎖匙之類的硬物反覆劃過。她把手伸出去,指尖碰到盒蓋,冰涼的鐵皮貼住她的皮膚。

她還沒有打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