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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鄰居公約・第 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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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九天中午,曼寧把錄音筆放進背囊內格,和陳警長的卡片並排。她穿上父親留下的深藍色風衣,出門前在門廊站了一會。鞋盒在衣櫃頂,鐵盒壓在鞋盒上面,單據和那張「小心」的報紙角都留在原位。她知道自己可能不會再回來住,也可能回來時一切都不同了。

樓梯間很靜。她下樓時經過五樓,陳秀蓮的鐵閘關著,門縫底下透出一線光。她沒有停步。經過四樓,梁兆榮的單位傳來收音機聲,男主播正在報交通消息,聲線平穩,像什麼事都沒發生過。她走到街上,陽光刺眼。她伸手截了一輛的士。

「深水埗警署。」

司機從後照鏡看了她一眼,沒有多問。車子沿長沙灣道行駛,她靠著椅背,手按在背囊上。錄音筆在內格,隔著布料貼住她掌心。她昨晚幾乎沒睡,但此刻精神清醒得不像自己。她想過要怎麼開頭,想過陳警長會問什麼,想過自己會不會臨陣退縮。但每次想到這裡,她就想起錄音裡那十幾秒的背景聲——安靜得像一個密閉的箱。

警署接待處的警員問她找誰。她說找陳警長,報上名字。警員打了電話,過了幾分鐘,陳警長從走廊盡頭走出來,穿淺藍色恤衫,袖子捲到手肘。他看見曼寧,點了點頭,沒有露出驚訝的表情。

「許小姐,」他說,「你話想補充證詞?」

「係。」曼寧的聲音很穩,「我要更正我上一次講嘅嘢。」

陳警長帶她到一間小問話室。長桌、兩張椅、牆角有錄音設備。他請她坐下,自己也坐下,把記事簿放在桌上,沒有立刻發問。

曼寧把背囊放在膝上,拉開拉鍊,先拿出手機。她翻到通話紀錄,推過桌面。「案發嗰晚,我聽到樓上有撞擊聲,打過電話俾梁兆榮。」她逐字逐句說,「佢話『冇事啦,我叫咗白車』。我掛咗線,冇再確認。我當時以為有人處理緊。」

陳警長看著通話紀錄,用筆尖指著其中一行。「呢個係你打出嘅時間。你打完之後,冇再打俾任何人?」

「冇。」曼寧說,「我冇打俾其他人,冇落樓睇。第二日警方問我,我話冇聽到異常。我講咗大話。」

陳警長翻到新一頁,寫了幾個字。「你今日嚟,係想更正呢部分。」

「係。」曼寧把手機收回,從背囊內格拿出錄音筆。銀灰色外殼,比她的拇指長一點。她把它放在桌上,推向前。「仲有呢段錄音。」

陳警長沒有立刻碰它。「錄音係邊度嚟?」

曼寧的手指在桌沿收緊了一下。「陳秀蓮嗰晚錄低嘅。佢噚日俾我。我聽過內容。」

「你聽過?」陳警長抬起眼,「內容係咩?」

曼寧吸了一口氣。她本可以說「你聽下就知」,但她不想再迴避。「錄到梁兆榮同羅慧珊嗌交。跟住有一下碰撞聲。之後梁兆榮講『冇事啦,我叫咗白車,你唔好亂鬱』。背景好靜,冇救護車聲,冇其他人聲。羅慧珊有呻吟,但好弱,錄音十幾秒就停咗。」

陳警長沉默了幾秒。他把記事簿合上,雙手交疊放在桌面。「許小姐,你知唔知呢段錄音嘅來源,可能影響佢作為證據嘅效力?」

「我知。」曼寧說,「但係真嘅。我聽咗好多次。梁兆榮根本冇叫白車。」

陳警長看著她。他的眼神沒有壓迫,也沒有讚許,只是平直地看著,像在確認她還有沒有下一句。曼寧沒有低頭。她想起那天陳警長上門問話時,她坐在沙發上說「冇聽到異常」,語氣輕得像在講別人的事。今天她不想再那樣。

「仲有一樣。」她說,「梁兆榮一直用我爸爸嘅簽名嚟壓我。我爸爸生前簽過一啲維修單,金額被改過。梁兆榮噚日俾我睇影印本,背面寫住『已入帳,許生確認』,話如果查帳,我爸爸都有份。我驚,所以之前冇講。」

陳警長重新翻開記事簿,寫了幾個字。「呢啲單據你手上有冇?」

「有。喺屋企。」

「暫時唔需要你返去攞。我哋會處理。」他按了桌角一個按鈕,對外說了幾句,然後轉向曼寧。「你介唔介意將呢段錄音留喺度,我哋會做正式記錄。你亦要落一份詳細口供,更正之前嘅陳述。」

曼寧點頭。「我知。」

陳警長站起來,走到門口,回頭看她。「許小姐,你今日嚟,係一個好重要嘅決定。之後嘅程序會點,我而家唔可以完全同你講實。但係你嘅證詞會影響調查方向。」

「我明白。」曼寧說。

她跟著陳警長走出問話室,在走廊長椅上坐下,等警員來帶她落口供。她把手機放在膝上,屏幕亮著,沒有新訊息。她想起何家俊昨晚那通電話,想起他壓低的聲音說「蓮姐呢個人信唔過」。她沒有回覆他。她也想起梁兆榮在樓梯口那句話——「你唔好令我難做」。她把手機翻過去,屏幕朝下。

落完口供已經是下午三點多。她在警署門口站了一會,陽光從對面大廈的玻璃幕牆反射過來,照得她瞇起眼。她沒有叫車,沿長沙灣道走了一段。經過一間茶餐廳,她停下來,透過玻璃看見裡面坐著幾個街坊,其中一個背影很像陳秀蓮。她沒有進去,繼續走。

回到福寧樓樓下時,梁兆榮蹲在鐵閘旁邊修理門鉸,工具箱打開放在地上。陳秀蓮站在旁邊,手裡拎著一個膠袋,像在幫他遞工具。兩人靠得很近,梁兆榮一邊扭螺絲一邊說話,陳秀蓮不時點頭。曼寧從他們身後走過。梁兆榮抬起頭,看了她一眼,表情沒有變化,又低頭繼續扭螺絲。

曼寧沒有停步,直接上樓。她沒有回四樓單位,而是繼續往上走,一直走到天台。鐵門沒鎖,她推開門,風從四面八方灌進來。她走到圍欄邊,背靠鐵欄杆,深深吸了一口氣。從這裡可以看到整條街,樓下的車、對面大廈的冷氣機、遠處的招牌。她把手插進風衣口袋,陳警長的卡片還在裡面。

手機響了。何家俊。

她接起來。

「買家取消咗。」他的聲音很急,背景有車聲,「佢哋話收到消息,呢棟樓有命案,警方又成日上嚟,唔想買。你咁做為乜?」

曼寧看著遠處。對面大廈天台的晾衣架在風裡翻動。「你話呢?」

「我唔明你點解要——」何家俊停了一下,「你知唔知你損失幾多?層樓賣唔出,你啲債點算?」

「我知。」曼寧說。

「你知又咁做?」

「我知。」她重複了一次,聲音沒有提高,「家俊,你之前話羅慧珊麻煩,叫我唔好理。你知唔知佢死之前,想將啲單據交俾我?」

電話那頭安靜了。曼寧聽見何家俊的呼吸聲,還有背景的車聲。她等著。

「我……」何家俊的聲音低了下去,「我以為佢只係想搞事。我唔知佢——」

「你唔知佢會死。」曼寧替他把話說完,「但係你知佢查緊梁兆榮。你冇同我講。」

「曼寧——」

「我要落樓喇。」她說,「你唔使再幫我賣樓。」

她掛了電話。天台上的風很大,吹得她風衣下襬翻動。她站了一會,看著樓下。梁兆榮還在修鐵閘,陳秀蓮還站在旁邊。她不知道陳秀蓮此刻在想什麼,也不知道梁兆榮有沒有發現她今天去過警署。她只知道自己不能再站在這裡看下去。

她下樓,回到四樓。走廊的燈管亮著,沒有閃。她打開鐵閘,進屋,鎖門。單位裡很安靜。她走到父親房間,把風衣脫下,掛在椅背上。鞋盒還在衣櫃頂,她沒有拿下來。她坐在父親床上,床墊凹陷的地方托著她。窗外有車經過,車燈在天花板劃過一條光帶。

傍晚,她給自己煮了一碗麵。吃的時候,手機連續響了幾次。她拿起來看,是「福寧樓業主交流」群組。有人發了一條訊息:「聽講有人同差人講咗嘢,係咪真?」下面沒有人回覆。過了幾分鐘,另一條:「搞散咗大廈,邊個負責?」再過一會,第三條,是陳秀蓮:「大家唔好亂講,等警方查清楚。」曼寧看著這幾條訊息,沒有回覆。她把群組調成靜音,屏幕朝下放在桌上。

入夜後,她坐在客廳地板上,背靠著沙發。手機又響了幾次,都是訊息提示,她沒有看。窗外有車經過,車燈一閃而過。她沒有開燈,黑暗裡只有樓上電視的喧嘩,隱約傳來新聞報導的聲音。她把頭靠在沙發邊緣,聽著整棟樓的聲響:鐵閘、水管、腳步、電視,每一種聲音都在繼續,像什麼都沒改變過。

但她知道自己已經改變了。今天她把錄音筆交出去,說了那些話,更正了自己的證詞。她不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不知道梁兆榮會不會被拘捕,不知道陳秀蓮會不會後悔把錄音給她,不知道周子謙會不會也站出來。她只知道,她不能再假裝什麼都不知道。

手機屏幕又亮了一下。她沒有看。她只是坐著,手裡握著那支父親留下的原子筆。筆桿上的咬痕被她拇指的溫度慢慢捂熱了。她閉上眼,聽著樓上的電視聲,聽著水管裡水流的聲音,聽著整棟樓繼續運轉。她沒有睡著,也沒有起來。她只是坐在那裡,等著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