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式拘捕
第十天清晨,曼寧被樓下的鐵閘聲吵醒。她睜開眼,發現自己還坐在客廳地板上,背靠沙發,脖子僵得發疼。窗外天剛亮,街市的貨車正在卸貨,木板撞地的聲音一下一下傳來。她站起來,膝蓋發出細響,走到窗邊拉開一角窗簾。樓下停了一輛白色客貨車,車門打開,兩個穿制服的人正在搬東西。
她起初以為是送貨。直到她看見第三個人從車尾繞出來,腰間有槍袋,她才意識到那是警車。
曼寧把窗簾重新拉上。她走進浴室,用冷水洗了把臉,鏡子裡的自己眼眶發紅,嘴唇乾裂。她換上昨天那件深藍色風衣,把頭髮簡單紮起。出門前她遲疑了一下,走回父親房間,打開鐵盒,把陳警長那張卡片拿出來放進口袋。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帶,但她帶了。
樓下已經圍了幾個人。曼寧認出其中兩個是六樓住客,他們站在騎樓底下,壓低聲音說話。她經過時,他們看了她一眼,沒有打招呼。她繼續往前走,繞過警車,從後樓梯上樓。四樓走廊的燈管亮著,不像前幾天那樣閃。她走到自己單位門口,正要開鐵閘,聽見樓上傳來腳步聲。
陳警長從五樓走下來,身後跟著兩個便衣。他看見曼寧,停了一步。
「許小姐,」他說,「我哋今日執行搜查。」
曼寧點頭。她沒有問搜查誰,答案已經寫在陳警長的表情裡。她打開鐵閘,進屋,沒有關門。她站在門廊,聽著樓上的動靜。搬動傢俬的聲音、抽屜打開又關上的聲音、低聲交談的聲音,透過樓板傳下來。她想起自己交出去的錄音筆,想起陳警長說「會影響調查方向」。原來方向是這樣指的。
過了大概二十分鐘,樓上傳來鐵閘大力關上的聲響。曼寧走到門口,透過防盜眼往外看。走廊裡,梁兆榮被兩個便衣一左一右夾著走出來。他穿著那件藍色polo衫,沒有穿外套,手腕上多了副手銬。他走得很慢,像在數自己的步子。
走到四樓走廊中央時,他停了下來,轉頭看向曼寧的鐵閘。曼寧隔著防盜眼和他對上目光。他的表情很平靜,甚至帶著一點她熟悉的、長輩看後輩的神情。
「阿女,」他的聲音穿過鐵閘,傳進曼寧耳裡,「你咁做對唔對得住你老豆?」
曼寧沒有動。她的手按在鐵閘內側,金屬冰涼。防盜眼的廣角鏡把梁兆榮的臉拉得有些變形,但她看得清他的眼神,沒有憤怒,也沒有哀求,像在問一個他已經知道答案的問題。
「佢以前幫我咁多,」梁兆榮繼續說,聲音不高,「我當你係半個女。你咁樣——」
便衣打斷了他。「梁生,行啦。」
梁兆榮沒有再說。他轉過身,跟著便衣往樓下走。手銬的鏈條在安靜的走廊裡發出細碎的響聲。曼寧聽著那聲音一級一級往下,經過五樓平臺時,她聽見陳秀蓮的鐵閘打開了一條縫,又迅速關上。
曼寧退回客廳,坐在沙發上。她的手還在抖,但她沒有哭。她只是坐著,聽著樓上警方繼續搬東西,聽著樓下漸漸聚集的議論聲。過了十幾分鐘,她聽見有人敲門。她起身開門,是陳警長。
「許小姐,」他說,「我哋喺梁兆榮單位搜到一啲文件。其中一部分係被改過嘅維修單,同你之前提嘅吻合。」
曼寧點頭。
「另外,」陳警長翻開記事簿,「我哋會安排周子謙今日落口供。你之前提過佢可能目擊事發經過。」
「佢會唔會肯講?」曼寧問。
陳警長合上記事簿。「佢今朝主動聯絡我哋。」
曼寧沒有追問。陳警長走後,她關上鐵閘,靠在門上。她想起周子謙那張寫著「我見到佢推佢」的紙條,想起他在後巷捶牆痛哭的樣子。他終於要說了。
中午,曼寧下樓買麵包。經過五樓時,陳秀蓮的鐵閘打開了。陳秀蓮站在門口,穿著一件灰藍色外套,手裡拎著一個環保袋。她看見曼寧,愣了一下,然後低下頭。
「蓮姐。」曼寧先開口。
陳秀蓮沒有抬頭。她的手指捏著環保袋的提手,捏得很緊。「我聽講……梁生俾人拉咗。」
「係。」
「係咪你……」陳秀蓮沒有把話說完。
曼寧看著她。陳秀蓮的頭髮比前幾天亂,眼窩凹陷,像好幾天沒睡好。她想起陳秀蓮把錄音筆塞進她手裡時說的那句「唔好問我」。她沒有回答陳秀蓮的問題,只說:「你落街?」
陳秀蓮點頭。「買啲嘢。」
她從曼寧身邊走過,腳步很快。曼寧聞到她身上有一股淡淡的藥油味。她看著陳秀蓮下樓的背影,想起那晚在樓梯間聽見的自言自語,想起她說「望咗一眼……跟住閂門」。陳秀蓮走過四樓時沒有停。
下午,曼寧接到一通電話,來電顯示是何家俊。她接起來,電話那頭很吵,像在街上。
「買家正式取消咗。」何家俊說。他的聲音很平,不像前幾天那樣急躁。「佢哋話,命案加埋警察拉人,唔想買。」
曼寧站在窗邊,看著樓下騎樓底聚集的人。有人指著大廈門口說話,有人用手機拍照。「我知。」她說。
「你知?」何家俊的聲音終於有了一點起伏,「曼寧,層樓賣唔出,你知唔知你要點還債?」
「我知。」曼寧重複了一次。
電話那頭沉默了。曼寧聽見何家俊的呼吸聲,還有背景裡隱約的車聲。過了一會,何家俊說:「你係咪一定要咁做?」
「我冇得揀。」曼寧說。
「你有。」何家俊的聲音低了下去,「你唔交嗰段錄音,層樓賣咗,債還咗,你搬走,冇人會知。」
曼寧看著窗外。對面大廈的騎樓底下,一個老人正在收拾紙皮。她把電話從耳邊拿開,看著屏幕上何家俊的名字,然後重新放回耳邊。「你早知羅慧珊查帳。」
何家俊沒有回答。
「你知佢死之前想將啲資料交俾我。你冇同我講。」曼寧的聲音很平,「你唔係唔知,你係唔想知。」
「曼寧——」
「我要落樓喇。」她掛了電話。
傍晚,曼寧在天台站了一會。風從西邊吹過來,帶著海味和車聲。她看著遠處的唐樓群,一棟疊一棟,天台上的晾衣架密密麻麻。她想起小時候父親帶她來這裡,指著對面說「嗰度以前係海」。她當時不信,現在也不信,但她記得父親說這句話時的表情。
手機震了好幾下。她拿出來看,是「福寧樓業主交流」群組。訊息一條接一條湧進來。
「聽講梁生俾人拉咗,係咪真?」
「係咪有人報警?」
「搞散咗大廈,邊個負責?」
「我哋啲樓價點算?」
「邊個咁多事?」
曼寧往下滑,看見陳秀蓮發了一條:「大家唔好亂講,等警方查清楚。」
下面有人回:「蓮姐你咁講,係咪知啲咩?」
陳秀蓮沒有再回。
曼寧把群組靜音,屏幕朝下放在圍欄上。她站了一會,看著天色從橘紅轉成深藍。樓下的街燈一盞一盞亮起來,騎樓底的人散了,只剩下幾個街坊坐在小公園的長凳上。
她下樓,回到四樓。走廊的燈管亮著,沒有閃。她打開鐵閘,進屋,鎖門。她沒有開燈,在黑暗中走到父親房間,把風衣掛在椅背上。鞋盒還在衣櫃頂,她沒有拿下來。她坐在父親床上,床墊凹陷的地方托著她。
手機又亮了。她拿起來看,是一條來自陳警長的訊息:「周子謙已完成口供。佢確認案發當晚見到梁兆榮推撞羅慧珊。我哋會繼續調查。」
曼寧看著這行字,沒有回覆。她把電話放在床上,走到客廳,坐在沙發上。窗外有車經過,車燈在天花板劃過一條光帶。她低頭看茶几,玻璃墊下那張「小心」的報紙角還在,兩個字被壓得扁平。她沒有把它拿出來。
她坐了一會,聽見門外有腳步聲。很輕,從樓梯口方向走過來,經過她門口時停了一下。曼寧抬起頭,盯著鐵閘。腳步聲又響了,繼續往下。她沒有起身查看。
過了一會,她走到門口,蹲下來,從門縫底下往外看。走廊的燈光照進來一條窄窄的光帶。光帶上多了一樣東西。她伸手把它撿起來,是一張對摺的紙條,邊角有些皺,像被人握在手裡很久。
她打開紙條。上面只有兩行字,筆跡潦草,不是陳秀蓮的字,也不是周子謙的。
「你做得好。」
「但小心夜晚。」
曼寧把紙條翻過來,背面空白。她捏著紙條,站起來。走廊外面很安靜。她透過防盜眼看出去,沒有人。她不知道這張紙條是誰塞進來的,也不知道「小心夜晚」是什麼意思。但她想起梁兆榮被帶走時那個平靜的表情,想起他問她「對唔對得住你老豆」。
她回到客廳,把紙條放在茶几上。她看著上面的兩行字,然後拿起紙條,走進父親房間,打開鐵盒,把紙條放進去,壓在那些被塗改的單據上面。盒蓋蓋回去時,她聽見紙張摩擦的細響。
她回到客廳,坐在地板上,背靠沙發。手機屏幕亮著,陳警長的訊息還在。她沒有關掉。她只是坐著,手裡握著那支父親留下的原子筆。筆桿上的咬痕被她拇指的溫度慢慢捂熱了。
窗外有車經過,車燈一閃而過。她閉上眼,聽著整棟樓的聲響:鐵閘、水管、腳步、電視,每一種聲音都在繼續。她想起父親以前坐在這張沙發上看報紙的樣子,想起他簽那些單據時可能沒有細看,想起他說「唔好搞咁多嘢」。她不知道父親如果還在,會不會簽那張共同說明,會不會叫她收聲。
她睜開眼,看著茶几上那張未能寄出的賣屋通知書。通知書是兩個月前印的,抬頭寫著「許先生家屬」,下面的地址和單位號碼被何家俊用紅筆圈起來。她當時覺得那是希望的記號,現在看來只是一個普通的圈。
她沒有把通知書收起來。她把它留在茶几上,站起來,走到廚房倒了一杯水。水聲嘩嘩響。她喝完水,把杯子放回瀝水架。杯底碰到不鏽鋼的聲音很輕。
她回到客廳,坐回原來的位置。手機屏幕暗了,她沒有再打開。黑暗中,她聽見樓上傳來鐵閘開關的聲音,水管裡有水在流。她不知道那是陳秀蓮還是周子謙,也不知道他們此刻在想什麼。她只知道自己明天還在這裡,單位賣不出,債務還在,鄰居可能不會再跟她打招呼。
但她口袋裡那張陳警長的卡片,她沒有拿出來。她只是坐著,握著父親的原子筆,等著天亮。